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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潮汐 (4 / 7)

        测试从下午开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女儿戴着他新改进的帽衬,电极阵列的空间分辨率比上一轮提高了不少——这得益于张薇在交流中共享的奥姆尼非侵入式电极贴合技术,通过在柔性基底上增加微型弹簧触点,使电极与头皮的贴合度不受头发厚度和颅骨曲率变化的影响。语音合成器的解码延迟比上一轮又缩短了一些,信号衰减在低频区间的滤除率有所提高,肌电噪声的基线漂移被一套新的自适应滤波算法压制在更窄的波动区间内。

        陆沉把测试分为多个阶段,每个阶段之间让她休息片刻。第一阶段是静息态基线采集,第二阶段是单字发音测试,第三阶段是短句输出。前两个阶段的数据都在预期范围内——解码成功率继续改善,延迟在逐步缩短但离实时对话仍有距离。到了第三阶段,屏幕上开始滚动更密集的波形图。他注意到布罗卡区周围出现了一组他之前几轮测试中没有见过的γ频段振荡——频率不低,振幅不大但很稳定,在语音合成器输出每一个词之前都会短暂出现。他在工作日志的边注上写下“γ频段预激活——语言运动规划的前置信号”,然后继续看着屏幕。

        在长时间的背景噪声中,语音合成器突然跳出几个清晰的音节。这些音节组成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要喝水。”

        陆沉的手在记录本上停住了。这是功能性语言。不是描述环境,不是表达感受,不是重复他在测试开始时说的话——是她用外部设备第一次清楚地表达了一个当下的生理需求。他站起来,从旁边的茶几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把水咽下去,然后对着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谢谢”,但语音合成器没有捕捉到这个词——大概是被喝水的动作产生的肌电噪声淹没了。但他不需要合成器告诉他那是“谢谢”,他看她的嘴唇就知道。他以前看她的嘴唇看了十二年,从她四岁起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句子开始,他就学会了从嘴唇的翕动里辨认她所有想说的话。现在她可以用设备说出“我要喝水”,他不用再看嘴唇也能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还是习惯了看。

        他把这一轮测试的成功率、错误率和延迟数据与前几轮做了完整对比,制成了一张四轮迭代的进展表格。第一轮:只解码出几个词汇,延迟极长,正确率低得可怜。第二轮:正确率有所提升。第三轮:解码成功率继续改善。第四轮:功能性短句首次出现,解码成功率接近实用化门槛。他把表格打印出来,用图钉钉在工作站旁边的软木板上。软木板上还钉着女儿前几次测试时拍的照片——她戴着帽衬,坐在躺椅上,手里攥着橡皮筋,每一次的表情都不一样。第一轮是紧张的,嘴唇抿得很紧;第二轮放松了一些,手指不再攥着橡皮筋不放;第三轮嘴角在测试结束后弯了一下;这一轮她对着镜头笑了。

        他坐回工作站前面,开始系统整理语言辅助接口的临床验证路径草案。这份草案他从第三轮测试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写,现在第四轮的数据让草案里很多之前只能打问号的地方终于可以填上具体数字。他逐条列出临床验证所需的步骤——从扩大样本量到多中心验证,从伦理审查到知情同意,从数据安全到长期随访。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当前状态、所需资源和预计周期。他写得很慢,每一行字都在屏幕上反复推敲过,像是在为自己过去的所有设计选择做一个系统的总结。

        写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这一页是“先决条件”清单——在启动临床验证之前,必须满足哪些条件。他列出好几条:样本量需从单一个案扩展到至少数十名被试;解码成功率需在更多被试上得到验证;语音合成器的实时性需进一步提升;需要经过独立的第三方伦理审查。还有一条被他反复修改了好几次——合作机构的选择。他可以继续一个人在吴江做,但样本量的问题无法解决;他也可以寻求和张薇的合作,利用奥姆尼的技术资源来推动临床验证,但合作意味着他的技术不再完全由他一个人控制。这条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但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他在这一条的末尾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等”。不是消极等待,是等待合适的条件。等解码成功率在多被试验证中稳定下来,等伦理审查框架准备好,等女儿自己说“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也能用这个”。

        他写完草案,把文档保存,关掉工作站。窗外吴江的夜色已经很深,水杉树的剪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晃。他站起来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她在吴江的这间旧厂房里有一间自己的小屋,是他用隔音板隔出来的,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旧书桌。她今天测完试后很早就睡了,手里还攥着那根粉红色的橡皮筋。他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给女儿热牛奶时,她坐在餐桌旁边用面包蘸着牛奶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他给她重新戴上那顶帽衬——电池昨晚充满了,电极阵列也重新校准过。女儿忽然伸手,用食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轻,不太圆,逆时针。画完之后她把手缩回去,继续吃面包。陆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极浅的白痕,很快就消了。

        他想起张薇在邮件里提过——她以前一个被试在经历长期神经适应性回调后自主感恢复,也习惯在家人手心里画圈。那个被试姓周,在北京,走过四轮回调,现在在星核科技做安全架构。陆沉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女儿面前,然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面包一小块一小块撕下来放进牛奶里。他不知道那个姓周的工程师具体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画圈这个动作不是习惯,不是神经可塑性的副产品。那是用一种不可被压缩的方式确认自己还在——不是用数据,不是用参数,是用指尖在另一个人的皮肤上留下一个逆时针的、不太圆但很轻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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