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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潮汐 (5 / 7)

        他拿起手机,翻到张薇上次发来的那封关于欧盟公约实施细则的邮件。张薇提到她即将去布鲁塞尔参加公约实施细则的起草会议,问她是否可以引用陆沉在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上的技术数据作为“非侵入式替代方案”的参考案例。陆沉想了想,给她回了一封简短的信——“数据可以引用。但在临床验证完成之前,请标注为‘原理验证阶段’,不做任何安全性承诺。”他点击了发送。

        窗外水杉树的针叶在初夏的晨风中轻轻摇晃。他站起来把牛奶杯放进水槽,然后走到工作站前面,开始准备第五轮适配测试的初步方案。

        赵豫章在五月最后一周收到了驻欧盟使团发来的密级简报。简报是通过外交部国际组织司走机要通道送来的,封面上标着“密级”的红章,旁边有外交部长的亲笔签名,以及办公厅机要处的收文戳。简报的标题很长——《关于欧盟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即将进入最终表决阶段及相关条款对我国可能产生影响的评估报告》。简报的正文分为三个部分:公约的核心条款、表决前景分析、对合众国义体产业的潜在影响。核心条款部分详细列出了公约中与神经技术相关的几项关键条款——神经数据的不可侵犯性、认知完整性的法律保护、禁止在未经独立伦理审查的情况下对健康人进行意识映射试验、以及对跨境神经数据传输的限制。其中第二十一条——关于意识映射禁令的条款——被简报用黄色高亮标出。简报在“对合众国的影响”部分特别指出:第二十一条的脚注中引用了一个匿名案例——“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作为设定安全观察期长度的实证参考。该案例的脱敏数据来自合众国某科技公司提交的回调项目,被试编号不在公开文件中,但公约秘书处在与合众国驻欧盟使团的非正式沟通中确认,该数据是合众国公民自愿参与合法合规临床试验的产物,不涉及任何灰色地带。

        赵豫章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合众国公民自愿参与合法合规临床试验”——这行措辞意味着公约秘书处对数据来源的合法性做了背书。他没有立刻在简报上批字,而是把简报放在桌上,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阳光透过叶片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比春天时更密了,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最长的那根已经快够到地面。

        他拿出钢笔,在简报封面批了一行字——“请外交部、科技部分别评估公约各项条款对我义体产业及国际技术合作的潜在影响,并在下一次季度评估前提交书面评估报告。同步请法工委秦铭同志研究公约中‘认知完整性’概念在国内立法体系中的对应空间。”他把简报放在标着“季度评估”的文件夹最上面,和韩世清上次提交的赋分制季度数据并排。然后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最近一页写了一个极简的条目:“六月:听取欧盟公约影响评估汇报。”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初夏的午后安静地流动着。

        同一天下午,韩世清在办公室里翻阅国际技术动态简报时,目光停留在了简报中关于欧盟公约的段落。这段内容比外交部给中枢的简报简短得多,只概述了公约的基本框架和表决时间表,没有提到任何技术细节或脚注引用。但他在看到“第二十一条”几个字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秦铭上次在部际协调会上提过,公约第二十一条关于意识映射禁令的条款在起草流程中引用了某些来自亚洲的长期随访数据。当时秦铭没有说具体是哪些数据,但韩世清心里大概有数。

        简报旁边摆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线装《庄子》。韩世清把它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逍遥游》那一篇。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翻得有些发毛,有些地方被他以前用铅笔划过线又擦掉,留下极浅的灰色痕迹。他用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铅笔记号慢慢往下滑,找到了那段话——“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他以前读这段时想的是:在日月的光明面前,烛火的存在显得微不足道。但今天他把这段话看了好几遍,忽然意识到另一个意思——日月是天体,没有人能阻止它们升起落下;烛火是人点的,点不点是人决定的。技术浪潮奔涌而来,这是不可阻挡的;但要不要在浪潮面前仍然点一盏灯,这个选择权还在人的手里。

        赋分制大概就是这样一盏灯。它不是用来和日月比亮度的,它只是为了证明——在技术效率的日月照耀之下,还有人不愿意放弃这一点微弱的光。因为那光不是为照亮远方,是为照亮脚下。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句话——“赋分制是爝火。不是要和日月比亮度,只是要在技术浪潮的轰鸣声中,守住一个最安静的判断:不是所有能做的事都应该做,不是所有追赶都值得不惜代价。这是爝火的尊严——不是因为它亮,是因为它还在。”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在初夏的风里翻动着银绿色的光。他把速效救心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今天不需要。但他知道明天大概会需要——明天要开部际协调会,讨论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细则的最后几项争议条款。他把药瓶放回抽屉,翻开明天的会议材料。

        玛丽亚·冯·舍勒在布鲁塞尔的办公室里度过了春末的最后一个周末。窗外下着细雨,五十周年纪念公园的草坪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种饱和度极低的灰绿色,凯旋门的拱顶被雨雾笼罩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办公室在欧盟总部大楼的十几层,窗台上摆着一盆从柏林家里带来的万年青,叶片上沾着刚才开窗透气时飘进来的几滴雨水。

        欧盟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将于下月在布鲁塞尔进行最终表决。公约秘书处已经将表决前的最后一轮技术咨询意见汇编成册,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草案也已附在公约文本后面。她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公约草案的最终版本,右边是她和张薇在上周那次线上交流的会议纪要。她翻开会议纪要,张薇在交流中向她详细阐述了奥姆尼伦理框架中“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的数据来源和论证过程,也介绍了她在新加坡推动的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项目。张薇还特别提到,在合众国,有一个被称作“赋分制”的系统——它没有出现在任何国际公约的参考文献里,但它正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登记、评估、季度报告)守着一道不被大多数国家承认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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