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潮汐 (3 / 7)
五月下旬,新坡科学园。张薇在奥姆尼脑机融合前沿实验室的办公室里收到了欧盟神经权利框架公约秘书处的正式邮件。发件人是公约秘书处技术咨询委员会主任,收件人栏写着她的全名和职务——“张薇博士,奥姆尼科技新加坡实验室神经可塑性与双向适应机制研究负责人”。邮件正文用词极其正式,每一个动词都经过外交级推敲,邀请她作为技术专家参加公约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起草工作。邮件引用了她在奥姆尼新加坡实验室推动的伦理框架作为“工业界最佳实践”的参考案例,特别提到她提供的回调长期稳态数据对实施细则中“安全观察期”条款的设定产生了关键影响。邮件的附件是一份公约秘书处的正式邀请函,需要她签字确认后寄回。
她把邮件反复读了好几遍。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绿色,叶脉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她站起来,端着咖啡杯走到茶水间,在咖啡机前面碰到安德斯·林奎斯特。安德斯正在往自己的马克杯里倒黑咖啡,看到她进来,朝她点了点头。
“我收到欧盟的邀请了。”张薇把杯子放在咖啡机托盘上,按下美式咖啡的按钮。咖啡机发出低沉的研磨声,棕色的液体慢慢注满杯子。
“我听说了。”安德斯靠在茶水间的台面边缘,双手捧着马克杯,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在他的眼镜片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雾。“秘书处上周给奥姆尼总部发了正式函件——他们要借调你参加公约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的起草。总部那边已经同意了,今天早上我刚看到内部邮件。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工业界自我约束与立法之间的良性互动在神经技术领域是可以成立的。公约秘书处引用我们的伦理框架作为案例,说明我们在做的事正在被国际社会认真对待。”
“这也意味着奥姆尼的竞争对手也会看到我的数据。”张薇把咖啡端起来,吹了吹表面的泡沫,“他们可能会用这套数据来攻击奥姆尼的增强应用方向——你看,连你们自己的伦理框架都引用了这套数据来论证需要更长的安全观察期。”
安德斯沉默了几秒。咖啡机旁边的冰水机发出轻微的制冷嗡鸣,走廊里有人用英语在打电话,声音从半掩的门缝里飘进来。他把马克杯从嘴边移开,咖啡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面上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更好。”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笑,眼神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他自己反复推敲过的结论。张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安德斯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走过了比她预期更远的路——从去年在内部论证会上说“伦理应该是方向盘”时隐含的保留,到后来在回调数据前沉默良久,到主动在伦理框架中加入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再到现在说出“那更好”。他不是被说服的,是自己在推演过程中一步一步走到了这个位置。方向盘和刹车的顺序被纠正之后,他现在是在用同一个方向盘把车往更安全的方向开。
张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把公约第二十一条及其背景文件从头到尾逐页翻了一遍。第二十一条的正式名称是“关于禁止在未经独立伦理审查的情况下对健康人进行意识映射试验的条款”,条文本身只有几段,但背景文件极其冗长,每一段都附了密密麻麻的注释和起草流程中的辩论摘要。她在背景文件的某一页看到了一行被标注为“参考案例”的脚注——“亚洲某科技公司的回调项目提供了目前唯一一套完整的从极端参数回调至基线的人类活体长期随访数据,为设定安全观察期长度提供了实证参考。”脚注没有写被试编号,没有写实验室名称,没有写数据来源的具体信息。但她知道那是谁。那是被试ZY-01——一个在北京的凌晨敲过无数次枕头、在自己的掌心里画过无数个圈的人。
她把自己的工作日志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接受邀请。不是为了代表奥姆尼,是为了确保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在立法文本中被保留——如果有任何修改试图削弱它,我能第一时间知道并提出反对。”她停了一下,继续写——“周明远的数据走了很远:从北京到新加坡,从实验室到行业标准,现在正在走向国际公约。不是作为被引用的数据点,而是作为一个证明——长期安全性评估不是可选的附加条件,是必须写在法律条文里的刚性要求。”她把日志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翻动着银绿色的背面。
陆沉在吴江旧厂房里完成了第四轮适配测试的那个傍晚,窗外的水杉树在初夏的风里翻动着细密的针叶。水杉是他搬来吴江后自己种的——在厂房门口那片荒地上挖了几个坑,从网上买了四棵水杉苗,两棵活了下来,现在已经有两人多高,树干笔直,针叶在春天发芽时是嫩绿色,到了初夏就转成了深绿。女儿上周来看他时,指着水杉问“这是什么树”,他说是水杉。她说“水杉是不是喜欢水”,他说是,所以这几天他给树多浇了好几次水。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