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潮汐 (2 / 7)
他把方涵叫到办公室,把那份加了新分工的表格递给她。方涵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部长信任”,也没有说“我会努力”。她只是把表格折好放进自己的文件夹里,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已经有些发黄的便签,走到韩世清办公室角落里那块小白板前面。
那是两张韩世清在不同时间写的便签。第一张是第四次季度评估筹备提纲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当时拟定的几项核心任务——从赋分制维持到条例修订,从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到意识映射法律定义。第二张是他在出院后写的,最后一条是——“如果不能在任内全部完成,请接任者继续推动。每一项都是划在技术与人之间的防线。不是终点,是接力棒。”两张便签的边角都被反复折叠又展平,折痕处有些发毛,纸面上的字迹因为长时间压在台历下略微洇开了边缘。
方涵从笔筒里拿了两个小磁铁,把两张便签并排贴在白板上。便签贴得不算很齐——下面那张往右边偏了一点。她往后退了半步,把下面那张往左挪了一小截,和上面的便签边缘对齐,然后转身看着韩世清。
“韩部长,接力棒我先放在这里。不是谦虚——我现在还没到能接住它的程度。但我会每天看着它,直到有一天我能握住它为止。”
韩世清看着白板上那两张并排的便签,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梧桐絮飘进来几朵,粘在纱窗上。他把白板旁边的记号笔拿起来,在第一张便签的下方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从“赋分制维持”指向“方涵负责赋分制部际协调”,又从“接力棒”指向箭头末端。他没有画到头,只是在箭头尖和“方涵”之间留了一小截空白。然后他把笔帽套回去,放在白板边缘。
“箭头我先画到这里。剩下的空白,等你准备好了再填。”
方涵没有说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份加了新分工的表格夹在文件夹里,转身走出办公室。纱窗上的梧桐絮在穿堂风里轻轻颤动着,有一朵从纱窗网格里挣脱出来,飘到白板前面,在两张便签之间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窗口的方向飘去。韩世清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这瓶是上周新开的,还剩大半瓶。他倒出几粒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慢慢散开。窗外长安街上,梧桐絮还在飘,但不那么密了。他把药瓶放回抽屉,翻开下一份待批的文件。
同一天中午,工信部机关食堂。孟正则和他的副手坐在靠窗的位置。副手姓孙,在工信部待了十几年,从处长一路做到副部长助理,对孟正则的风格极其熟悉。孙助理注意到孟正则今天夹菜的手速比平时慢了不少,筷子在盘子上方停了好几次。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只是用筷子反复调整排骨的位置。
“联合会议之后,赋分制的事暂时不要再提了。”孟正则用筷子把排骨上的软骨剔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替代什么不能说出口的话,“中枢已经定了方向,再争就是跟中枢过不去。”
孙助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说今天食堂的番茄蛋花汤比平时淡。孟正则说大概是盐放少了。然后两个人继续吃饭,没有再提赋分制的事。
孟正则没有说“我错了”,没有说“我想通了”,没有说“方涵说得对”。他只是说“暂时不要再提”。“暂时”是他在这个场合能说出口的最柔软的措辞——它不是认错,不是悔改,是在中枢定调之后一种策略性的退让。联合会议给了他一个台阶:他不是被驳倒的,是中枢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之后做出了方向性选择。作为工信部长,他服从这个选择,但不意味着他放弃了自己的判断。他只是不再公开争辩——至少在下次季度评估之前。
午饭后他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走廊里的公告栏,看到了一张工信部职工义体效能排行榜。这是他几年前推动内部效能管理改革的产物——每月更新一次,排名前列的员工名字旁边会贴一颗金色的星星。他在公告栏前站了片刻,看着排行榜上前几排那些名字旁边密密麻麻的金星,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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