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春分 (6 / 13)
“韩部长,”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你说的这些,我听了。未成年人保护我同意,基础研究也确实需要加大投入——这个责任工信部不推。但今天郑委员的报告里有一个数字你不能假装没看到:全球前一百家企业的义体渗透率。这些顶尖企业已经在用义体化的人才了,不用等政策,压力会传导。你要求研发先行、基础先行——这些我都在推,但你不能光推研发不给人。人不在实验室里,他们在企业的招聘需求里。企业需要的是能打的人,能站到第一线去的人。如果少年班和精英通道被卡得太死,人才供给就会断档。我不是要你的赋分制给所有人松绑——我只是想,能不能在最精英且自愿的那一小部分人身上,开一条缝。”
韩世清看着他。他的表情比整场会议任何时候都更疲惫,但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刚要开口,方涵从他身后站起来。她今天一直安静地坐在列席区,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没有看孟正则,直接对着整张长桌说——
“孟部长,您刚才说‘开一条缝’。我想请您想一想那些已经躺在排异评估中心走廊里的孩子们——他们的手指在杯子上反复摩挲,他们凌晨四点多醒过来盯着天花板,他们在作文里写‘我不想戴了,但我不敢摘’。您说的‘缝’,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政策术语——是开在他们身上的那一道切口。”
她停了一下,转向孟正则,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准。“孟部长,我听到您在之前的发言中提到——可以用特殊渠道去获取那些非公开的实验数据,理由是‘没有数据难道能变出来’。我不是要曲解您的意思——您的原话是‘让技术情报部门想办法’。我冒昧地追问一句:您刚才说的‘想办法’——是指用技术情报的方式去获取那些建立在活人身体上的数据吗?”
孟正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没料到方涵会把那句话从整个发言里单独抽出来,放在显微镜下追问。会议室里的目光都移到了方涵身上。方涵直直地看向孟正则,继续说——“如果这就是‘不保守’的代价,那我们宁肯继续‘保守’下去。”
赵豫章用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方涵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靠墙的椅子上。会议室里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微妙的安静——不是没有人想接话,是所有想接话的人都在重新评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知行等方涵坐回座位后才开口。他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默的专注——不是不在听,是听得极其仔细。他面前那本笔记本上又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要点,有的画了圈,有的标了星号,有几个地方反复划掉又重写。
“方涵同志的话,我从个人立场上完全赞同。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要不要技术——没有人说要退回到算盘时代。我们讨论的是——谁能上手术台,在什么条件下上,风险由谁承担。”他把面前的茶杯推开一些,用两根手指压住一份文件——那是宋怀之院士在本次会前提交的青少年侵入式接口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评估报告。“今天多花一些时间谨慎选择路径,总比将来回过头来收拾残局更划算。”
他把宋怀之的报告翻开,从中抽出一张打印着几组关键数据的纸页。“各位,宋院士的团队追踪了全国上百例早期青少年植入者的术后随访数据。这份报告的结论是——‘目前无法排除侵入式接口对青春期突触修剪过程的干扰效应’。‘无法排除’——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我们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安全,也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不安全。在座很多人都是搞过技术管理的——‘无法排除干扰’这几个字在医疗技术监管中意味着什么,不用我来解释。如果是一台新药,在‘无法排除干扰’的阶段就被批准在儿童身上大规模使用,这在任何一个有基本药物监管体系的国家都不会发生。然而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把类似的侵入式接口放到数量虽然不多、但影响极其深远的青少年精英群体身上。”
他把宋怀之的报告放在一边,又翻开另一份文件——这是孟正则提到的国际情报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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