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涟漪 (5 / 5)
九月末,张薇在新加坡的办公室里收到了两封几乎同时到达的邮件。第一封是玛丽亚·冯发来的。邮件很短,措辞一如既往地直接:“张博士,会后我和安德斯进行了一次交流。他告诉我,你们实验室决定在未来几个月内成立独立的伦理咨询小组,专门负责意识映射增强应用方向的伦理审查。他还告诉我,这个决定的关键推手是一套脱敏后的回调数据。我问他是谁的数据,他说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我想请你转告这个人——他的数据比他本人更早抵达布鲁塞尔。我们现在正在起草第二十一条的实施细则,其中关于‘安全观察期’的长度参考了类似数据。感谢他。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他已经在公约里留下了痕迹。”
第二封是陆沉发来的。他同意和张薇进行线上交流,但列出了好几条前提条件——其中第一条是:“交流内容仅限非侵入式语言辅助接口的神经信号解码算法,不涉及任何侵入式接口或意识映射相关技术路径。”张薇读完这些条件,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个人对合作极度谨慎,但他没有拒绝交流——说明他在非侵入式解码上遇到了一些单打独斗解决不了的瓶颈,需要外部的技术资源。她给他回了信,接受了所有条件。
窗外新加坡的暮色正在降临,菩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翻动。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封邮件反复读了好几遍。玛丽亚·冯说那个人的数据已经在公约里留下了痕迹;陆沉小心翼翼地在合作的门槛上放了一道又一道防线。而她——站在两个人中间,一手接着来自欧洲的伦理追问,一手接着来自中国某个旧厂房里的技术探索。她忽然觉得,这两封邮件之间有一种她从未说清楚但一直能感觉到的联系。不是技术路径的联系——陆沉拒绝了意识映射,玛丽亚·冯在约束意识映射。是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在技术还没跑过人性之前,先蹲下来系好自己的鞋带。
她打开自己的工作日志,在最末一行写了一句话——“今天收到两封邮件。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但在同一个时间到达。也许这不是巧合。”然后她把日志合上,关掉台灯。
九月的最后一天,周明远沿着小区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慢慢走着。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那一圈浅黄色镶边比月初更宽了,有几片已经整片变成淡黄。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蹲下来看树洞里的小风。它长高了一截——现在有手掌那么高了,茎秆比刚出土时粗了不少,底部的叶片已经完全展开,顶部还在冒新的嫩叶。树洞里之前残留的积水已经完全干了,泥土表面有些龟裂,但小风的根显然已经扎得够深。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不再需要用指标来衡量自己恢复到了什么程度。那些指标——自主感评分、α频段振荡模式、自发运动准备电位频率——仍然在张薇的数据库里安静地待着,偶尔会被取出来作为新的安全基线的参考数据。但它们不再是他定义自己的方式。他现在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他教周雨做题时会把铅笔递给她让她自己写;他在林晚晴手心里画圈时不再需要先确认自己的手指还在。这些都不是数据能描述的,但它们就是他现在的生活。
他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张薇发来了一条消息。她把玛丽亚·冯的那封邮件转了过来,附了一句简短的话:“他把你的数据称为‘一个走了很久的人’。我觉得这是我所见过的对你的数据最准确的称呼。不是编号,不是被试,不是样本。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周明远站在小区门口,把这条消息看了好几遍。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凌晨三点半,他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林晚晴推门进来,问他是不是哭了。他说没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是干的,但他低下头看了看那根手指,好像在确认一件事——眼泪去了哪里。然后他说:“从明天起,我会变得更快。但我不知道,那个更快的人,是不是我。”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告别——告别那只暖色的手,告别那些不需要计算就能自动流淌过去的共情,告别“原来的自己”。后来他走了很远——从北京到新加坡,从初级植入到NGI-7测试再到四轮回调,从“被优化”到“自己走回来”。现在有人在大洋彼岸的布鲁塞尔,用另一个词称呼他——“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他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很长,从台阶上一直拖到人行道上,影子的头部刚好落在那棵银杏树的树根旁边。他给张薇回了一条消息:“这个称呼,比我过去所有的效能评级都更接近我是谁。”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明天还要参加星核科技的深度访谈,下个月还有第四次季度评估的筹备。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今晚他只想去接女儿放学,然后回家吃晚饭。小区外面的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秋日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银杏树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小风正在树洞里一寸一寸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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