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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涟漪 (4 / 5)

        他把文档合上,在签字栏签了自己的名字。评审会结束后,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孟总在门口叫住他,说架构组想在下一版安全参数文档里补充更详细的回调阶段数据分析,问能不能请他再配合做一次深度的神经心理学访谈。不是测试——是访谈。他想了想,说可以。孟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张薇邀请他参加全球神经伦理研讨会的旁听,他还没回复。评审会上的安全基线文档、下周要做的深度访谈、张薇邮件里那句“这套数据是用多长时间换回来的”——这些事一起涌到脑子里,让他觉得某种之前还很遥远的东西正在加速逼近。他拿出手机,给张薇回了一封极短的邮件:“旁听名额,我申请。”张薇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收到。”

        九月下旬,周明远坐在家里书房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视频会议软件——全球神经伦理研讨会。会议采用的是混合模式,现场在布鲁塞尔欧盟总部的一间环形会议厅里,线上接入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旁听者。他把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的程度,靠在椅背上。

        屏幕上的发言人正是玛丽亚·冯·舍勒。她比他在新闻照片里看到的更瘦一些,头发灰白,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色胸针。她的英语带着很轻的德国口音,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清晰而克制,像是在实验室里称量试剂。

        “欧盟神经权利框架公约的第二十一条,是关于意识映射的禁令。我很清楚,在座的很多人都认为这条禁令过于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我要说的是——这条禁令是我起草的。我不为自己的谨慎道歉。我们的技术能力已经走到了这样一个节点:我们可以在一个外部设备上重建一个人的海马体-前额叶网络的时空放电模式,让它以这个人的方式‘记住’信息。这不是科幻,这是上个月在新加坡完成的一项原理验证实验。我现在要问的不是技术问题,也不是伦理问题。我要问的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在座的各位,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曾经在凌晨三点醒过来,把自己的手放在面前,确认这还是你自己的手?”

        会议室里很安静。周明远在屏幕前面下意识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他以前做过这个动作——在植入后的排异期,在NGI-7测试后的每一个凌晨,在回调过程中那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的夜晚。他做过无数次。他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在凌晨三点醒过来了。但他记得那只手在月光下不受控制地轻轻敲击枕头的样子——不是指甲碰到枕头,是指腹,敲下去时很轻,但枕头会留下一个极小的凹坑。他每次醒来都会摸一下那个凹坑还在不在。

        屏幕上玛丽亚·冯接着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曾经有过这种经历——哪怕只有一次——你就会理解我为什么要在公约里加上第二十一条。因为你确认自己的手这个动作,不是一个神经科学实验。它是人被推到一个他从未选择进入的边界地带时,唯一能做的抵抗。”她的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在强调某个词,是在给自己打拍子。然后她抬起头。“我的同事安德斯·林奎斯特博士认为伦理应该是技术前进的方向盘,而不是刹车。我很尊敬安德斯——他是这个领域里最出色的神经科学家之一,他关于海马体可塑性在映射环境中的长期适应性预测模型,我至今认为是这个领域里最好的工作之一。但我今天想告诉他——方向盘决定往哪个方向开,但方向盘不能决定要不要开。而‘要不要开’,不应该由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单独决定。”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北京初秋的夜空,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张薇在新加坡菩提树下说的那句话——“你走过的那四轮回调,那些在凌晨数自己敲了多少下膝盖的夜晚,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里。但它们是这套技术最诚实的边界条件。”不是因为这技术不能越过那条线——是因为人的某个部分,不应该被拿来交换。而那个“不应该”,是没有数据能证明的。

        他把视线从窗口移回来,继续听。

        何春生给女儿做红烧肉那天是周末。他早上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块五花肉,让摊主帮忙切成方块,比平时切的麻将块略大一些——他知道女儿喜欢大块的,虽然吃不了几块,但摆盘子里看着舒坦。摊主把刀在磨刀棒上来回蹭了好几下才开始切,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有致。何春生站在旁边,看着肉被一块一块码进塑料袋,肥瘦层叠,每一块都有差不多厚度的皮下脂肪。他付了钱,又买了姜和葱,回家开始炖。锅里冰糖化了,油光发亮,五花肉在糖色里翻滚着裹上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厨房里慢慢飘出焦糖和酱油混合的香气。女儿在客厅里看电视剧,偶尔跑进厨房看一眼锅,说好香。他说还要炖半小时。她说那我先吃一小块。他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一块最小的,在嘴边吹了好几下,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说甜。

        晚上何春生在维权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红烧肉,盛在白色瓷盘里,旁边摆了两双筷子。他配了一行字:“今天做的。女儿说冰糖放多了,我说下次少放点。”群里有人回“看着就香”,有人回“下次试试放腐乳”,有人说“我们家的孩子以前也爱吃红烧肉,现在不太能尝出味道了,但还是喜欢吃”。苏瑾看到了这张照片,点了个赞,没有回复。她正在把那份关于排异评估标准的建议草稿逐条整理成最终的正式信函。她把法院判决书里那句“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用荧光笔标出来,作为建议信的附件一并提交。她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洒水声很低,渐渐消失。她按下了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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