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二十五章 冬至 (1 / 6)

        十二月初的北京,第一场雪迟迟未落。天色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风从华北平原腹地刮过来,把光秃秃的梧桐枝条吹得互相敲打,发出一片细密的碰撞声。周明远每天早上沿着小区人行道散步时,都能看到那棵银杏树下的树洞里,小风已经枯黄了——它的茎秆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叶片卷曲,边缘干裂,但茎秆仍然直直地立着。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茎秆的基部,触感不是湿腐的软,而是干燥的韧——纤维还在,只是不再流动水分。周雨上周来看它时问它是不是死了,林晚晴说没有,它在睡觉。周雨说那春天会醒吗,林晚晴说会。周雨说你怎么知道,林晚晴说因为它把根留在了土里。

        星核科技十二层的开放办公区里,周明远的工位上多了一块小白板。他现在是新接口安全架构的负责人,手下带着几个架构组的工程师和一个专职的安全数据分析师。白板上画着新接口安全基线的核心参数体系——横轴是延时参数,纵轴是自主感评分,中间那条先降后升再趋于平稳的曲线被反复擦写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在平台期的宽度上做了微调。工信部标准研究院已经确认接收了星核科技提交的匿名化回调数据,作为行业标准制定的参考数据库,正式函件在周明远办公桌上压在一摞文件最下面。

        架构组新来的实习生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刚从科学院神经工程研究所硕士毕业,叫陈默。她的名字和性格截然相反——她一点都不沉默,每次组会都会问一大堆问题,对安全基线文档里每一个参数的来源都要追问到底。她在翻阅基线文档的附录时发现被试ZY-01的数据贯穿了从初级植入到回调结束的整个过程,每一组参数旁边都标注了采集日期和对应的神经适应性状态。

        有一天下午,她在茶水间碰到周明远,端着一杯刚冲好的速溶咖啡,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周明远倒水的手停了一下的问题——“周老师,文档里那个被试ZY-01——他的数据在好几个关键参数的拐点上都有记录。您认识他吗?”

        周明远把水杯放在饮水机托盘上。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饮水机制冷模块发出的低频嗡鸣。陈默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杯,眼睛里有那种刚毕业的年轻工程师特有的认真——不是八卦,是纯粹的、对数据来源的好奇。“那是我自己。那些数据是我用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采集的。你现在看到的每一个参数,都对应着我某一天早上醒过来,先摸一下自己的手,确认它还是我的。”

        陈默沉默了。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往下放了一点。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我会更认真看那些数据的。”她回到工位之后在基线文档扉页那句话旁边用铅笔加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周明远后来路过她工位时看到了那个感叹号,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文档翻到目录页,在“附录A:被试ZY-01长期随访数据”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

        十二月,新加坡。张薇从实验室走出来时已经是深夜。她最近几周一直在和安德斯·林奎斯特就增强应用方向的伦理框架进行逐条讨论。安德斯在十月的内部论证会上正式表态支持延长安全观察期之后,态度确实在持续软化,但他仍然希望在伦理框架中保留一定的弹性空间——比如允许在特定条件下、经独立伦理委员会逐案审批后启动小规模概念验证性研究。张薇认为条件必须足够严格,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绕过伦理审查的后门。两人在安全观察期的长度、跨物种数据的可迁移性、以及伦理框架的法律约束力等几个核心条款上反复拉锯了几周。

        今晚的讨论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安德斯同意在伦理框架中加入一条“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在伦理框架正式发布前,不对任何健康志愿者开展与意识映射增强效应相关的系统性研究。这个条款是张薇从加入奥姆尼第一天就一直在推动的——不是永久禁止,而是在伦理框架准备好之前先踩住刹车,让方向盘和刹车之间的顺序不再被颠倒。她第一时间把这条消息发给了玛丽亚·冯,因为安德斯的实验室是欧盟公约第二十一条实施细则中关于“安全观察期”条款的重要参考案例。玛丽亚·冯很快回信,措辞里少见的带了一个感叹号,说这是第二十一条在落地过程中最有分量的一个先例。张薇把邮件转给周明远时附了一句话——“安德斯今天签字了。那份伦理框架的第一条‘安全观察期刚性条款’,数据来源标注的就是‘被试ZY-01回调后长期稳态数据’。”

        十二月的吴江,冬天来得比北京晚一些,但湿冷更甚。旧厂房里的暖气是老式的水暖系统,烧了好几个小时才把室内温度拉到勉强不冻手的程度,墙角的水管偶尔还会发出一阵沉闷的呜咽声。陆沉在工作站前面坐着,身上裹着一件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左手边放着一杯刚冲的热茶,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

        他和张薇的第一次线上交流持续了两个多小时。起初他十分戒备——每一个回答都尽量简短,每一个技术细节在说出口之前都要先想清楚是否涉及侵入式接口的领域。但张薇从一开始就没有绕弯子。她直接打开了那个她在邮件中提到过的信号衰减模型,把参数界面逐屏摊开在共享屏幕上,逐行解释她的团队在哪个节点卡住了、为什么复现不了陆沉论文中的阻抗匹配收敛速度。她使用的术语极其精准——电极-皮肤界面阻抗、自适应匹配算法的收敛速率、肌电噪声基线漂移——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说明她不仅读过他的论文,而且亲自跑过那些算法,甚至能准确说出特定参数组合在特定频率区间内会出现振荡发散的现象。她不是在套近乎,她是真的卡住了,需要知道答案。

        陆沉在屏幕前面沉默了很久。他可以继续保留这些参数的具体实现细节——就像竞字版的设计档案一样,用保密协议把自己的技术埋藏在抽屉深处,永远不告诉任何人。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非侵入式的,是柔性电极阵列,是帮助语言障碍患者重建输出通路的辅助接口。张薇的团队在非侵入式信号衰减模型上遇到的瓶颈——多层介质阻抗差异、颅骨厚度个体差异、肌电噪声的非平稳性——恰好是他在过去的两年里反复测试过的。他手上有数据,有参数,有他在女儿的柔性帽衬上一针一线校准出来的实际经验。他犹豫了片刻,但最终没有保留。他从自己工作站上调出几组关键的仿真参数,包括他在多模态融合算法中使用的权值矩阵、针对不同颅骨厚度校准的个体化调整系数,以及在女儿适配测试中积累的非侵入式电极最佳贴合位置图谱。他把这些数据一屏一屏地共享给张薇,每共享一屏就停下来等她提问。张薇没有说客套话,只是快速地记下了每个参数的范围和约束条件,偶尔停下来要求他重复某个特定的阈值,或者问清楚某个系数在不同颅骨厚度下的个体化调整范围。

        交流结束时,张薇说了一句让陆沉把手指从触控板上移开的话:“您刚才共享的这些参数——特别是针对不同颅骨厚度的个体化调整系数——是我在过去几个月的文献调研中从未见过公开报道的。这大概不是从理论模型里推导出来的数据。”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