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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暖 (7 / 11)

        第三次季度评估的筹备提纲压在文件夹最上面。这次的数据比前两次更完整——登记退回率从之前降至更低,补材料周期稳定在很短的时间以内,赋分制出台后青少年侵入式植入手术量的同比增速继续回落,趋势线已经连续三个季度指向同一个方向。非侵入式外部设备的摸底调查数据是这次新增的指标——市教委在去年年底前完成了对全市范围内少年班考生及部分普通高中尖子生中非侵入式设备使用情况的初步筛查,结果刚报到部里。韩世清花了很长时间逐页看完这份摸底报告,注意到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目前确诊病例中,绝大多数来自高知家庭或科技行业从业者家庭,父母一方或双方具有理工科背景的比例较高。这个群体对技术的风险认知能力显著高于普通家庭——但恰恰是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的子女购买认知增强设备。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着鼻梁。这个发现让他想起方远手写备注里那行字——“如果观测本身可以被系统性扭曲,则任何临界阈值都可以被推至任意方向。”方远当年写下这段话时,担心的可能是企业通过选择性信息发布来扭曲家长群体对“植入比例”的认知。现在实际情况比他当年假设的更微妙——不是企业在扭曲信息,是高知家庭自己在使用信息优势来为自己的孩子争取竞争优势。他们的认知能力更强,所以他们更能理解非侵入式设备的原理和风险;也正因为他们的认知能力更强,他们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必须赶在别人还没发现之前先做。

        这不是盲目的跟风。这是基于充分信息的理性选择。而正因为它基于充分信息,它才比盲目跟风更难用信息披露或宣传教育来扭转。

        他把摸底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休息了片刻。胸口的闷胀感从早上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发作,他整个上午已经含了两次药,每次都是常规剂量,但今天含药的间隔似乎比平时更短了一些。他没有去数——数药是一种他至今不愿意养成的习惯。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面上。瓶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药丸,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慢慢散开,他闭着眼睛等那股闷胀感消退。

        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不紧不慢地走着,他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闷胀感在第三下之后略微减轻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他又倒了四粒,含在嘴里。他知道这次超量了——药瓶上的说明书写得清清楚楚,推荐剂量每次四到六粒。但明天部际协调会关于条例附件的最后定稿还需要他亲自出席,秦铭那边已经把法工委的最终版本发过来了,工信部对几项条款的修改意见还在讨价还价。他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五十九岁死于心肌梗死的男人。父亲走的时候他已经在科学院工作了一段时间,接到电话赶回老家,父亲已经走了。医生说如果当时手边有急救药,可能还有机会。他把这个细节记了一辈子。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从三十岁带到现在。父亲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昂贵的药,最后连吃急救药的机会都没有。他现在坐在长安街上的这间办公室里,抽屉里随时都有急救药,但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重蹈同样的结果——不是因为来不及吃药,是因为吃了药之后继续工作,工作之后继续胸闷,胸闷之后继续吃药。他好像一直在赶路,而这条路的尽头似乎并不比父亲的终点离得更远。

        闷胀感在含第二遍药之后终于消退了。他睁开眼睛,把药瓶放回抽屉,重新戴上眼镜。窗外长安街上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在掉落,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轻轻摇晃。他想起赋分制出台前那个深夜,他坐在同一张办公桌前,对着那篇发黄的论文推了整整一晚上——临界阈值c≈0.1357≈e/2。那时候他以为最难的环节是把那个数字写进公告里。现在他知道,最难的环节是在每一个季度评估前重新验证它——验证赋分制是否仍然有效,验证临界阈值是否还在原位,验证观测信息是否仍然无偏,验证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身体条件继续坐在这间办公室里。

        他翻开第三次季度评估筹备提纲,在最后一条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字——“条例正式实施后的执行效果初步评估:需卫健委在月底前提供首轮排异评估标准统一方案试点数据。”然后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放进标着“季度评估”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被反复翻折得有些发毛,他用掌根把封面按压平,感受到纸面微微的厚度——那是前两次评估的会议记录和备忘录被夹在中间的触感。

        晚上七点多,他离开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秘书已经下班了。他一个人走在铺着灰蓝色地毯的长廊上,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电梯门打开时他在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脸——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些,颧骨下面的凹陷更深了。他把领带松了松,靠在电梯墙上,闭着眼睛等电梯慢慢下降。楼层数字跳得很慢,他感到胸口又有一股熟悉的闷胀正在远处缓慢地聚集。电梯到一楼时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闷胀暂时按下去,然后走出电梯,往家的方向走去。

        年后第三周,周明远在星核科技实验室完成半年一次的常规复查。

        实验室还是那间实验室,窗外望京的楼群在冬日的阳光里反射着冷白色的光。白板上的那些旧记号已经被擦掉,现在画的是另一个项目进度图,箭头和标注层层叠叠。张薇穿着深蓝色的实验室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右手腕上那圈蓝光仍然稳定地亮着。她把无线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手腕内侧和后颈接口周围,动作精准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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