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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暖 (6 / 11)

        这理应是一种解脱。但他感受到的不是解脱,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如果自反层从未被激活,那么竞字版芯片对用户的影响就仅仅是记忆增强和推理加速——而这些功能本身,正是他最初为女儿设计的。他最初设计竞字版的原型时,目的就是帮女儿重建语言中枢的辅助通路,让她能绕过受损的传导神经,把想说的话变成实际的语音。后来智桥科技把那套框架拿去做了竞字版,用来做记忆增强和推理加速。而他偷偷在底层嵌入的自反层,本来是想帮女儿在被优化后的认知框架里保留一道自我确认的防线。现在数据说,这道防线从来没有人使用过。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日光灯管已经用了很久,两端有些发黑,每隔十几秒就会轻微地闪一下。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深夜,他在被赶出研究院之前的最后一周,把那组关于“自我”的实验性参数嵌入数据包底层,在日志最后一页写下那句话——“个体的自由意志是一个过时的概念。人类真正的自由,是选择成为更好的版本。”那时候他是真的相信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他分不清那是信念,还是他在失去一切之后拼命想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也许是这本日志里最重要的一个结论:

        “当前证据不支持自反层在竞字版芯片的实际使用环境中被激活。其后续风险分析与计算机模拟推演对现实世界的适用性存在根本性局限,在缺乏进一步活体数据的情况下,相关推论不应继续被视为技术决策的主要依据。”

        他放下笔,走到显微镜旁边。那枚淡紫色微光的芯片仍然安静地躺在封存盒里,盒盖上被陆沉反复写了几个字——“等”“待”。他用拇指在盒盖上又写了一个字:“新”。然后他把封存盒放进抽屉,关上。窗外工业园区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很小,落地就化,草坪上的地灯在雪雾中投下柔和的光晕。

        他重新坐在工作站前面,打开一个新的项目文件夹。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他敲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敲,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在犹豫该用什么名字来称呼这个尚未成形的构想。最后他打了一行字——“语言中枢辅助接口:初版原型。”

        竞字版是在一个被赶出研究院的人最愤怒的时候设计的——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女儿变快、变强、变回一个“正常”的孩子。但女儿从来不需要变快,不需要变强,更不需要变回“正常”——她本身就不曾在“正常”之外。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她绕过受损神经通路、把脑内语言信号以某种更直接、更非侵入的方式编码成语音的接口。需要这台接口把它捕捉到的每一个意图——哪怕还只是意念层面的、尚未抵达发音器官的电信号——变成一个能被听见的声音。不是更快,是更稳。不是更强,是能被理解。

        他把屏幕上的光标移到新建文件夹的图标上,轻点两下。空白的项目页面弹出来,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敲下第一行字——“设计目标:不对用户的神经发育窗口施加任何不可逆的结构性影响。核心功能:语言信号辅助输出。项目代号:新芽。”

        手指在触控板上又停了一下。他把“新芽”划掉,改成女儿的名字。

        然后他靠回椅背,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安静地闪烁。窗外雪还在下,很小,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滑下去。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记得女儿上次问他“苏州什么时候下雪”,他说快了。现在雪终于下了,她应该睡得很沉。

        韩世清在春节前的最后一周从早到晚连轴转。《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正式定稿的签字版摊在他桌面上,秦铭已经签了字,卫健委和工信部的联署还在走最后的流程,按计划这个月内就能完成全部法定程序。工信部那边一直在磨——孟部长上次在会上被方涵驳了之后虽然没有当面翻脸,但私下里对条例里“神经数据分级保护”的条款一直有意见,觉得保护等级太高会拖累产业迭代速度。韩世清不急——法工委主导的立法程序有既定的节奏,不是哪个部委想拖就能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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