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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暖 (8 / 11)

        所有数据在屏幕上一一排开。静息态脑电的α频段振荡模式继续缓慢减弱,减弱速度比去年更慢;自主感量表评分稳定在回调结束后的正常区间内,与基线水平相近,波动极小;自发运动准备电位频率略高于历史基线,但连续几个季度保持稳定,没有回升;体感诱发电位各波形成分的潜伏期均在正常范围。她把所有指标逐项念了一遍,用笔在平板上一一勾画,然后把平板放下来。

        “数据很好。各指标在正常区间内已持续稳定了很长时间,可以确认回调后的长期稳态已经建立。以后常规复查频率可以降到半年一次。当然,如果你在任何时候发现异常——不管是数值上的还是主观感受上的——随时联系我。”

        周明远从躺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还是他的手腕,手指还是他的手指。他试着握拳,又松开,握拳,松开。“我要握”和“握好了”之间仍然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不是延迟,不是丢失,只是比“同步”慢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刚刚好,让他能在握拳之前先知道是自己要握。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刚做完初级植入的那个晚上。那个晚上他失眠了,坐在客厅里反复摩挲抱枕,林晚晴半夜醒过来看到他盯着自己的手,他当时说了一句让她一夜没睡着的话——“它好像不太听我的话了。”在第三声。不是“他”。那时候他的手还是原来的手,但他已经开始用“它”来称呼它。好像它已经不属于他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排异反应。后来他才知道,不是手不听他的话,是他的神经系统——那个产生“我要握拳”这个意念的前运动皮层——正在接受一种被压缩过的信号传输路径,而他自己还来不及习惯这种被压缩。他已经不是那台刚刚做完初级植入的初级接口了,但他的话却换了一种更诚实、也更笨拙的说法。

        “我妻子说过一句话。她说我敲了四下枕头——一次是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一次是在微波炉前面等汤热的时候,一次是喝汤的时候,还有一次是把手放在桌上的时候。她一直在数。从测试后第一天就开始数。”

        “她知道那些动作都是无意识的,”周明远说,“但她还是问了我每一次是什么时候敲的。不是为了责备我。是为了让我知道——在她这里,这些动作没有被当成需要系统校准的神经噪声。它们是我的一部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敲,是画圈。一个很轻的、不规则的、逆时针的圈。

        张薇在白板上的一个角落里画了一个极小的蓝点。她没有在蓝点下面写任何字。她只是把记号笔放回笔槽。然后她拿起平板,开始给他安排下半年的复查日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每一个操作都精准利落。窗外望京的楼群在冬日薄薄的雾霭中安静地矗立着。

        期末考试成绩公布那天,孟晓涵站在公告栏前面,被前后挤来挤去的人群推了好几次。她的手指从排名表最上面往下滑,在第五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年级前五。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来,把校服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上根本没有的接口。

        她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林晚晴。林晚晴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期末周记本,正要往办公室走。孟晓涵叫住她,手里攥着刚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成绩条,说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们追上了,不知道下学期还能不能保住这个名次。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背蹭鼻尖,大概是因为走廊里太冷,她的鼻子被冻得有些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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