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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笔》 (6 / 8)

        与此同时,那水瓮平静如镜的水面,中心位置,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涟漪过处,水面依旧平滑如镜,倒影清晰。但若有人能如莫守拙此刻这般“观”,便会“看见”,在那涟漪漾开的一刹那,水中的倒影——那古槐、那紫荆、那蓝天、那老者——它们的“神韵”,似乎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力量,极其精微地“勾勒”“提摄”了一下。不是改变了形状,而是让那倒影本身的存在感,骤然“清晰”“凝聚”了亿万倍,仿佛从“倒影”,即将化为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而这一切变化的“轨迹”,在水中无形无迹,却在莫守拙的心神之中,清晰地映出一个字——“归”。

        此“归”,非笔墨写成,非意念强构。它是水中万象自然映现之“理”,是物我相忘时心神自动“描摹”之“象”。是倒影之“镜”与他心之“镜”互照时,自然而然显现的“真文”。

        莫守拙如被雷殛,僵立当场。指尖凝固在空中,微微颤抖。心头翻江倒海,五十三年修持,种种困惑、滞涩、骄傲、惭悔,在这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光芒照彻,冰消瓦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凌虚御笔”,重点不在“凌虚”,亦不在“御笔”。异人所传,本非“写法”,而是“观法”,是“心法”!是以心为镜,映照大千。笔动,非我动,乃万象动;字成,非我成,乃镜像成。所谓“通神”,神不在天,不在地,就在这朗朗乾坤、森罗万象之中,亦在观者一念清明之心里。强行以笔意“沟通”,恰是以己之镜,遮蔽天镜。惟有放下“驾驭”,止息“追逐”,让心如止水,明镜高悬,则万象自来,神意自显,笔下(或心中)自然“归”于圆满自在。

        昔日梦中青衣道人背对,非拒之,乃示之:道不在前,而在你自身心镜之中。所谓“归”,是心神回归本然之明镜,亦是万象归于心镜之映照。

        他缓缓收回手指,望着水瓮。水面已复平静,倒影依然。但在他眼中,一切已然不同。他不再觉得那水瓮只是盛水陶器,那水中只是虚幻倒影。那是一面“天镜”,映照着此刻此地最真实、最活泼的宇宙生机。而他,亦是这样一面“镜”。

        “哈哈……哈哈哈……”莫守拙忽然笑了起来,初时低沉,继而畅快,笑声惊起了槐梢栖鸟。笑着笑着,眼角却有浑浊老泪滑落。

        “安步中原笑雨雷。常挥墨,日月乃良师。”他低声吟哦,意味已全然不同。往昔吟此,是孤高自许,是砥砺自勉。此刻吟来,却是从容自在,是印证本来。“挥墨”何必有形之墨?“日月”岂止天上日月?万物皆师,镜镜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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