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笔》 (7 / 8)
五、镜圆
自此,莫守拙依旧每晨至紫荆园古槐下。不再携带那管曾视若性命的秃笔。或坐或立,或观河,或赏花,或闭目听风。偶尔,他会伸出手指,在空中、在地上、在石案、甚至在自己袍袖上,随意勾画。无笔无墨,无迹可循。
但若有心人细观,会发觉他勾画之时,眼神空明而专注,身周仿佛有一种极其宁静而圆满的气场。园中鸟雀,有时会落在他附近枝头,歪头打量,并不惊飞。风过时,紫荆叶、槐叶的拂动,似乎暗合着他指尖虚画的某种韵律。
村塾先生某日悄悄观察良久,回去对村人叹道:“莫老已入化境。昔年是以笔追意,如今是意动而万象随。其‘写’与否,已不重要。他立处便是文章,行处皆成法书。此真‘归’矣。”
华掌柜自那次碰壁,并未死心。数月后,又托人带来书信并重礼,言辞愈加恳切,价码再加。莫守拙展信一观,微微一笑,提笔(寻常毛笔)于信纸背面,写了数行,交还来人。
华掌柜展看,只见上面写道:“华先生雅鉴:前蒙青眼,愧不敢当。朽木庸材,久疏笔墨。所谓凌虚之法,实乃观心之径。心有尘翳,妄逐光影;心镜既明,万象自呈。字在镜中,何劳纸笔?千金万金,难买镜光一瞬。野人安于村醪藜藿,盛世风华,还请另觅高贤。莫守拙拜。”
笔迹平和冲淡,与三十年前残帖上锋芒毕露之态,判若云泥。华掌柜怔忡半晌,长叹一声,知不可强,从此不再来扰。
莫守拙晚年,愈发沉默,精神却愈发健旺。村中童子有时来园中嬉戏,他常笑眯眯看着,有时以草茎编些小物相赠。若有童子问:“槐下爷爷,您还写字吗?”他便指指河水,指指树叶,指指阳光下的影子,笑道:“看,它们都在写呢。”
丙午年秋,莫守拙无疾而终。寿八十有一。临终前夜,曾漫步紫荆园,于古槐下静坐良久。是夜星河璀璨,河汉如练,倒映华河,上下天光,恍若双镜互照。村塾先生夜读晚归,远远望见槐下老者身影,融入星光月色、水光树影之中,竟有恍惚,不知是人是景,是真是幻。
翌日,村童见莫老久未开门,报知村正。众人入内,见老者安然卧于榻上,面色红润,宛如沉睡,已无气息。枕边无一长物,惟留一张泛黄纸笺,上书一字,墨迹似新。字曰“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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