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穿越之齿轮里的时光 (1 / 8)
一、杂货店旁的修表铺与带机油味的指尖
晨光里社区的“便民杂货店”,铁皮棚顶在清晨的薄雾里泛着冷光,棚檐下挂着串风干的红辣椒,是去年秋天街坊送的,现在还透着点艳色。柜台后的搪瓷盆里,散装盐粒沾着晨露,泛着细碎的光,我用竹勺轻轻拨弄,盐粒碰撞发出“沙沙”声,混着热饮机“嗡嗡”的运转声,成了社区清晨的第一支小调。
每天早上7点整,菜市场旁那间老平房里总会准时传来“咔嗒—咔嗒”的声响——不是钟表走针的轻响,是马文才推开修表铺木门的声音。那扇木门是1986年修表铺开张时,师傅带着马文才一起打的,门框用的是老松木,现在木纹里还嵌着当年没磨平的木刺。合页锈得发黑,轴芯处却总泛着机油的亮泽,马文才每天都会从修表台的铜盘里挑出两滴最清亮的机油,滴在合页缝里,动作轻得像给婴儿喂药:“别让门响吵着楼上的张奶奶,她心脏不好,上次楼道里掉个花盆,她都心悸了半天”。滴完机油,他还会用食指蹭蹭合页,确认油渗进去了,才轻轻推上门试了试,直到门轴只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才满意地笑。
门楣上挂着块梨木牌,刻着“文才修表”四个楷体字,是师傅1986年亲手刻的。当时马文才刚满23岁,跟着师傅学了5年修表,师傅说“你手艺成了,得有块招牌,这木牌跟着你,就像我跟着你一样”。木牌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如鹅卵石,木缝里嵌着早年修表时溅的机油,形成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像幅迷你的时光地图——最深处那道是1992年修一块老座钟时溅的,当时机油从表芯漏出来,洒了满手,顺带溅到了木牌上;浅点的那道是2008年修电子表时弄的,当时他正教刚上小学的孙女认零件,孙女不小心碰倒了机油瓶。马文才每天开门后,都会用块洗得发白的旧眼镜布擦一遍木牌,从“文”字的起笔擦到“表”字的收笔,每个笔画都擦得发亮,擦完还会对着木牌小声说:“师傅,今天又要麻烦您看着我修表了,昨天梦见您说我装游丝太急,今天我肯定慢下来”。
他穿着件藏青色对襟褂子,是老伴1990年用的确良布料做的,当时的确良是稀罕货,老伴托在纺织厂的表姐弄了半米,连夜赶制出来,说“你修表要体面,别总穿打补丁的”。现在布料已经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就用同色的细棉线缝了圈窄边,针脚细得像钟表游丝,每厘米能缝8针——那是老伴没犯白内障时教他的,“缝边要跟着布的纹路走,斜纹布就斜着缝,平纹布就直着缝,才不容易开线”。现在衣襟上还沾着点淡褐色机油,是早上拆张奶奶的老怀表时蹭的,机油印子呈不规则的圆形,像朵小小的墨菊,他却舍不得洗,说“这是表芯里的老机油,1978年的上海牌怀表,里面的机油都带着股老木头的味,洗了可惜”。
左手牵着老伴的手,她的手指关节肿得像发面馒头,是年轻时在纺织厂捻棉纱落下的关节炎。1979年她进纺织厂,每天要捻8小时棉纱,手指要反复勾线,时间长了关节就变形了。现在她掌心总攥着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是2004年他们在长江边散步时捡的,当时江水刚退,沙滩上留着好多鹅卵石,老伴挑了块最圆的,说“这石头像块小表盘,上面的纹路像时针分针,以后我看不清表了,摸它就像摸时间”。现在石头被攥得温润如玉,边缘的棱角全磨平了,表面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马文才每天都会帮她把石头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布袋是用孙女2015年的旧围巾改的,淡粉色,上面绣着朵小梅花,是老伴视力还能看清时绣的,现在梅花的花瓣有点褪色,却依旧鲜活。“贴着心口放,石头能暖点,你攥着也舒服”,他每次放的时候,都会轻轻拍两下老伴的胸口,像在确认石头放稳了。
右手攥着张泛黄的“今日维修重点”纸条,是用1980年代的方格稿纸写的,纸边已经发脆,边缘被反复折叠,折痕处磨得快透光了——这张纸他用了三年,正面写满了维修记录,背面还记着老伴的用药时间。字迹用英雄牌钢笔写得工整,墨色有点淡,是去年在杂货店买的廉价墨水,“贵的墨水要8块钱一瓶,这瓶才3块5,虽然淡点,写出来的字也清楚”。某行画着个小怀表图案,怀表的表链画了3节,每节都画了个小圆环,表壳上还画了个小太阳,太阳的光线画了6道,旁边注着“张奶奶:1978年上海牌,换游丝(要找1.2毫米的蓝钢游丝,别拿错,上次拿成1.0毫米的,装上去走时不准)”,括号里的字比正文小一圈,是他前晚熬夜补的,怕早上记不清游丝的型号,补字的时候,他特意戴了老花镜,笔尖离纸只有1厘米,写得格外慢。
修表铺的玻璃窗上,贴着层薄薄的水雾,是早上煮开水时熏的。马文才每天都会用块旧眼镜布擦出一块直径20厘米的透明区,擦得格外仔细,连边角的水雾都要抹干净:“得让街坊看见里面的动静,知道我在,他们才放心把表送来。上次王大爷路过,看见我在修表,才敢把他父亲的老怀表拿来”。玻璃窗右下角贴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修表价目:换电池10元(用南孚电池,别用杂牌的),洗油泥30元(洗三遍,保证干净),换游丝50元(蓝钢游丝,耐用)”,是他孙女2018年上小学时写的,字歪歪扭扭,“修”字的竖钩还写歪了,却用红笔描了三遍,现在纸边卷得像波浪,他用透明胶在四角粘了固定,胶水上还沾着根细棉线,是上次缝门帘时不小心蹭的,“这是娃写的第一份价目表,当时她还问我‘爷爷,换电池为什么比洗油泥便宜呀’,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推开门进去,最先闻到的是机油混着绒布的味道——机油是修表专用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从苏州一家老钟表厂买的,每次买都要攒半个月的钱;绒布是孙女小时候的围巾改的,洗得发白,却总带着股阳光的暖香,是去年夏天晒在楼顶时吸的太阳味。墙上钉着块松木版,是2000年儿子帮着钉的,木板上钻了12个小孔,每个孔里插着根细铁钉,挂着十几块待修的钟表:有掉了表蒙的1990年代“北京牌”机械表,表壳上还刻着“劳动光荣”,是当年工厂发的奖品;有指针停在“5:20”的情侣电子表,表带上还留着情侣的名字缩写“L&Y”,是2020年一对小年轻吵架时摔的,现在和好了,特意来修;最显眼的是个玻璃裂了缝的老座钟,钟摆上刻着“1983”,钟面上的罗马数字“Ⅻ”已经褪色,马文才用红漆描了一遍,漆是去年刷门窗剩下的,有点稠,他特意加了点松节油调稀,“这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纪念钟,当年托了三个亲戚才弄到工业券,花了12块5毛钱,相当于我当时半个月的工资,走了40年,跟咱们的日子一样,不能停”。座钟的钟摆每天都会“咔嗒”响,马文才说“这声音像心跳,听着就踏实”。
屋里最显眼的是那张用了38年的修表台,台面是用整块的老榆木做的,是师傅1986年从老家拉来的,当时师傅说“老榆木结实,能陪你一辈子”。木质坚硬,被岁月磨得发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能隐约映出人影——凑近看,还能看见台面上细小的划痕,是多年来放工具、拆零件留下的:最深那道是1995年修一块老怀表时,镊子掉在台上划的;浅点的那道是2010年孙女来玩,用铅笔尖划的。台角用钢锯条刻着“1986.3.15”,是修表铺开张的日子,刻痕深约2毫米,里面嵌着机油,像给时光盖了枚深色的印章。马文才每天都会用指尖摸一遍刻痕,指尖的温度能让机油微微融化,“这日子比我的生日还重要,当年师傅把这张台子传给我时,说‘守着它,就能守着饭碗,守着人心’,我这一辈子,还真没辜负师傅的话”。
台面上嵌着12个圆形凹槽,每个凹槽直径5厘米,深1厘米,是1986年马文才用钻头一点点钻出来的,当时没有电钻,全靠手拧,钻了整整三天,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边缘打磨得光滑无刺,用手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最小的凹槽里放着三把镊子,分别是0.5毫米、1毫米、2毫米的,镊尖亮得能反光,是用医用不锈钢做的,“这种钢软硬度刚好,夹小齿轮不会滑,也不容易断”。0.5毫米的镊子柄上缠着圈红棉线,是去年镊子柄有点滑时缠的,棉线已经发黑,上面还沾着点机油,他却舍不得换,“缠久了有手感,换了新线反而夹不准,上次换了新线,夹游丝时差点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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