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潮汛 (6 / 6)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周明远和林晚晴在客厅里喝完了入冬之后的第一壶红茶。茶是林晚晴在网上一家云南茶农直营店里买的滇红,泡出来的汤色很浓,带着一股焦糖和烤红薯混合的甜香。周明远端着茶杯,把白天的会议经过简单讲了一遍,说工信部想要他的回调数据做标准参考数据库。他还没有答复——不是犹豫,是需要走公司的数据治理审批程序。
“你以前说你的数据不会出现在任何一篇论文里。现在它要出现在行业标准里了。”林晚晴放下茶杯,把茶壶放回茶盘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是同样的东西。论文里需要的是结论——参数、曲线、显著性水平。那些东西不包含凌晨数敲击次数的夜晚。行业标准也不会包含——它只关心安全基线。但它在行业标准里以‘建议延时参数’的形式被固定下来了。以后任何一家企业要在参数上比它更激进,就得拿出同等质量的长期安全性数据来证明自己。它不会让他们停下来,但会让他们慢一点。慢到他们必须花时间去积累那些数据——而那些数据,只能从活的被试身上一点一点走出来。”
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不是觉得好笑,是发现了一些她自己以前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你最早跟我说‘张薇需要我的数据’——你说的时候语气有点心虚。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叫她的了——张博士。你现在叫她张薇。我以前会数你说她的次数,观察你在提到她时手腕上的指示灯有没有闪。后来不数了。不是不在乎,是知道你跟她之间那条线的走向——是往数据那边走的,不是往别处。所以你可以给她数据。”
周明远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初冬的夜风中轻轻晃动。他伸出手,把林晚晴的手从她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然后他做了一件以前很久没有做过的事——用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不太圆,逆时针。
“那个称呼,不是你原谅了什么,是你理解了。那些数据,每一轮都对应着你在另一个方向上的付出——不升级,不降级,只是陪着一个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的人,等他自己走回来。张薇需要那些数据来论证神经可塑性的边界。但她不会知道那些数据是怎么来的。你知道。”
林晚晴把被他握着的手轻轻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穿插进他的指缝,和他十指交叉,然后收紧。不是画圈,是握。“不只是数据。那些晚上你睡不着,数自己敲了多少下枕头——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在数。我也在数。不是你的数据,是你。你那时候以为自己在独自穿过一条隧道。其实隧道是玻璃的。我一直在外面看着。”
周明远把她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胸口,隔着毛衣让她感受胸腔里的心跳。心脏在他的胸骨下面以稳定的频率跳动着,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林晚晴把手贴上去,感受那个频率。她想起在瑞联被优化后他站在镜子前记下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那个晚上他的心跳大概很快。后来他做了植入,她在凌晨三点半的卫生间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抖,心跳大概更快。再后来他做回调,在沙发上敲枕头,手指自己动,每一次都伴随着她听不到但知道正在加速的心跳。现在他在她掌下,心跳很稳——和很多年前他还没有做任何手术时一样稳。不是恢复,是重新找到了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安宁。
窗外起风了,光秃秃的银杏枝条在路灯下轻轻晃动。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他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从指腹一路传递到掌根。那种感觉和她的温度一样——不是恒温,是活的。周明远没有动。他只是把她的手一直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客厅里只有风声和冰箱低沉的电流嗡鸣,以及那从指尖传递过来的稳定而持续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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