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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潮汛 (3 / 6)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之前她已经把玛丽亚·冯那封邮件转发给了他,今天她补充了一段自己的话——“你的数据现在不仅在布鲁塞尔的公约里——它也在新加坡的项目时间表里。安德斯把增强应用的健康志愿者招募时间后移了,等待期参考了你的回调时长。这也许不是你当初选择回调时想过的用途——但它也许是你那四轮回调最远的一道涟漪。”

        周明远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大概是在开会。只有几行字:“早上刚在架构组会上讲完安全基线。白板上画的曲线就是回调数据,每一个低谷都标了你的名字——数据来源:张薇,NGI-7测试记录。他们问我怎么算出来的,我说不是算的,是等的。”

        张薇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日志旁边。窗外菩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晃动,叶脉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她想起玛丽亚·冯在研讨会上说的那句话——“确认自己的手这个动作,是人在边界地带唯一的抵抗。”现在这个动作被写进了新接口的安全基线,被写进了意识映射项目的时间表,被写进了布鲁塞尔的公约实施细则。它不是理论,不是数据,不是参数——它是他在这两年间每一个凌晨用自己的手反复确认过的东西。

        十一月初,何春生接到方览律师的电话,正在公司物流调度室里盯着监控屏幕上的货车实时定位。屏幕上几条绿色轨迹在燕郊和通州之间缓慢移动,其中一辆车的轨迹在六环出口附近停了很久,大概是又堵了。他拿起电话,方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何先生,智桥科技已经主动向法院提交了一份补充报告,承诺将内部安全监测数据中对青少年亚组的持续性排异反应发生率单独列为年度公开报告的条目。法院在收到的回函中对此表示认可,并建议双方就此达成执行和解。”

        “这意思是他们认了?”

        “不是认了。是在不承认法律责任的前提下,主动加强了信息披露。从法律上来说这是一步姿态——他们不希望这个案子再被上诉到更高层级的法院,更不希望判决书里那句‘建议行业加强监管’被其他潜在诉讼反复引用。但他们确实做了一些以前没有做的事:把青少年数据单独列出来公开。”

        何春生把监控屏幕上的画面暂停,盯着那辆停在六环出口的货车。它开始移动了,很慢,从绿色变成蓝色——系统自动重新规划了路线。他说他回去跟女儿商量一下。挂了电话,他把监控画面切回全屏,所有的车都在动。方览发来一份智桥科技声明草稿的扫描件,他在手机上把它放大,翻了很久才翻到关键段落。有些字他不认识,但“青少年亚组”和“单独披露”这几个字他从法院通知里见过,记得很清楚。

        晚上吃饭时他把这事告诉了女儿,尽量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女儿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饭碗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只转了大概半圈就停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何春生把筷子放下来擦了擦嘴的话——“那以后别的家长在签字之前,就能看到那些数据了。”

        何春生看着他的女儿。她今年十七岁,从手术到现在过了两年多,每天凌晨还是会醒一次,手指在早餐桌上偶尔还会摩挲杯子边缘。她的排异评估报告上一直写着“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但她在想的是那些还没有签字的人。“对。以后他们能在签字之前看到那些数据了。”

        “那就好。”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爸你今天放了多少冰糖?有点甜。”

        何春生说放了小半勺。她说下次放更少一点。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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