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二十四章 潮汛 (2 / 6)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周明远陪周雨去了一趟中国科技馆。周雨在放暑假前就嚷嚷着要去,因为班上有人说科技馆新开了一个“脑与认知”展厅,里面有一台模拟神经接口的设备,可以让人体验用脑电波控制机械手抓球。她想去试试。

        展厅在地下一层,入口处是一片柔和的蓝色灯光,墙上投影着放大了无数倍的神经元连接图,突触之间的电信号以极慢的速度沿着轴突传递,每隔几秒就有一串光点从树突末端炸开。展区中央摆着几台体验设备,其中排队最长的是那台机械手抓球机。周雨拉着周明远排了约二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她。她坐在椅子上,工作人员帮她戴上那顶嵌着电极的头环——非侵入式的,和陆沉给女儿做的那顶帽衬看起来有些相似,只是电极数量更少。工作人员告诉她,放松,集中注意力,想着“抓球”。她试了几次,机械手缓缓张开,往右偏了一点,没抓住。她又试,这次更专注——机械手准确地在她的控制下缓缓张开,下降,合拢,抓住了那颗橙色的小球,稳稳地举起来,放进了旁边的篮筐里。

        “爸爸你看!我用脑子抓到了!”她转头看周明远。周明远说看到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把奖品塞进包里,忽然抬头问他:“爸爸,你以前做测试的时候,手是不是也像那样——不是你自己在动,但又是你自己在动?”

        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她已经快上初中了,个头窜得很高,说话的逻辑越来越清晰,问问题的角度让林晚晴有时候都会愣一下。她以前画暖色手和亮色手时还不认识“植入”这个词,现在她已经能自己体验非侵入式接口,并能把这种体验和父亲的经历联系起来了。“刚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后来有一段时间,手会自己动,我分不清是我让它动的还是它自己动的。再后来——我做了好几次回调,现在大概能分清了。”他把手伸出来放在她面前,“你看,它现在在做什么?”

        周雨看了看他的手。“它在被你举着。”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笑,但她知道爸爸会笑。果然,周明远把手收回去,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她问了一个让周明远在地下一层展厅门口停下来的问题——“可是爸爸,如果以后我们都用脑电波控制机器,那我们还会记得怎么用手吗?”

        周明远在地下一层展厅门口站了片刻。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参观者,有人在旁边的触摸屏上玩神经反馈游戏,有人对着神经元投影拍照。他蹲下来,和周雨平视。“人不会忘记怎么用手。但如果你太久不用手——比如你把所有事情都交给机器去做——你的手会变得很笨。不是忘了,是生疏。生疏了还能重新练回来,但需要时间。”

        “就像你回调那样?”周雨问。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早已不只是那个画暖色手和亮色手的孩子了——她已经能用自己的方式把父亲这些年经历的一切串联起来。“对,像我回调那样。”

        她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展厅里那些正在用脑电波控制机械手的人。“那我还是多用手吧。万一哪天机器坏了,我还能自己吃饭。”她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指还能动。然后她转身往下一个展区跑去,书包在背上左右晃荡。

        十月下旬,新加坡。张薇站在奥姆尼脑机融合前沿实验室的茶水间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菩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雨季已经结束,空气中不再有那种黏稠的湿气。她刚从安德斯·林奎斯特的办公室出来,在刚刚结束的内部论证会上,安德斯正式表态——他支持在增强应用方向推进之前,先完成至少一个完整年度的非人灵长类动物安全观察期,并将人类健康志愿者的招募时间从原计划的大幅后延,给伦理框架的制定留出更充分的时间窗口。

        他在会上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意外的话——“如果回调数据告诉我们,一个已经历过完整回路的神经系统仍然会在惯性平台上徘徊那么久,那么对于从未接触过意识映射的健康大脑——那个平台只会更长。不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够好,是因为大脑需要时间。”

        张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那本黑色封面的工作日志。这本日志她写了快两年,从星核科技的NGI-7测试开始,到新加坡的每一次算法迭代、每一次伦理审查、每一次和安德斯的争论。她翻到最新一页,写道:“安德斯今天正式表态。回调数据的关键作用不在于技术验证,而在于它改变了项目的时间框架。一组长期稳态数据比任何理论推导都更清晰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大脑的适应速度是有上限的。技术可以加速,但适应不能。这是这套数据对意识映射项目最根本的约束。”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