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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冬至 (6 / 6)

        当天下午,韩世清让秘书把秦铭和方涵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极短的工作碰头会。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窗外长安街上的雪已经被铲得只剩路边几堆灰扑扑的雪泥。秦铭进来时注意到韩世清手边放着的不是茶杯,是一个透明水壶,里面泡着切成薄片的西洋参。方涵带了一份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细则的最新修改稿——就是那份之前压在韩世清文件筐里、后来又被他带进病房又被秘书带走的那份。她在韩世清住院期间已经把细则的征求意见稿重新逐条梳理了一遍,把市教委法规处反馈的修改意见整合进去。韩世清接过修改稿,逐页翻了一遍。他看到方涵在“容缺受理扩大试点范围”那一页折了角,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是从市教委反馈意见里摘出来的,有些是她自己的补充建议。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右手边。然后他说了句简短的开场白——这次住院让他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以前觉得只要自己还能撑着,就不需要把担子分出去。现在他知道——不是需要,是必须。他说方涵之前经手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细则的修订和少年班招生政策的协调工作,完成得很扎实,对部际协调的节奏把握得也稳,建议让她多分担一些跨部门的日常协调工作。他的语气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只是把之前独自扛着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在桌上,然后推向方涵那一边。秦铭没有异议,只是补了一句“中枢办公厅那边已经同意了”。

        最后,韩世清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在病床上改过几次的便签。便签的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平,折痕已经发毛。他把便签放在桌上,用指尖压平折角,然后念了一遍便签的内容。从赋分制维持到条例修订,从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到意识映射法律定义,最后是那条他之前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关于在适当时候启动认知完整性保护立法预研的建议。他说他之前一直把这条放在待办清单的最末尾,觉得等前面的都做完再做也不迟。但那天在导管室里,他躺在手术台上,听到主刀医生说血管很干净,不用放支架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血管痉挛是一过性的,但心脏的警告是持续性的。他可能还有很多年,也可能只有几年。不能把所有想做的事都排在以后再做——尤其是那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写进法律条文的事。

        他把便签推给秦铭。秦铭接过去看了一遍,说目前唯一能明确承诺的是在法工委的工作计划中为这一项预留优先顺位。韩世清说那就够了。窗外长安街上的夕阳正把积雪的屋顶照成一片暖黄色。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周明远在客厅里等到快午夜。林晚晴在书房里批完了本学期最后一篇作文——周雨写的是《我家的银杏树》,写到了小风,“它现在在睡觉,但妈妈说过春天会醒。我觉得它醒的时候,应该会比我更高。”林晚晴在页边画了一个极小的银杏叶,然后合上作文本,走到客厅,在周明远旁边坐下来。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声。新年将至。周雨已经睡了,她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周明远握着林晚晴的手,她的手指还是暖的,指腹那层茧还在。窗外又升起一簇烟花,炸开时把客厅照亮了一瞬,玻璃板下那幅画上的三个蓝点被照得微微反光。

        他想写点什么。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本——那是他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用过。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今天是12月31日。外面在下雪。周雨在作文里写小风春天会醒。林晚晴刚才在沙发上靠着我,问我明年有什么打算。我说把安全基线文档完善,把工信部标准研究院的后续反馈处理好,把架构组里几个新人带起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另起一行——这些是工作。其他的我还没想好。但我知道我想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不是寻找答案,是确认问题还在。确认每一个凌晨、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在掌心里画下的圈,都不是白费的。

        他把这一页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窗外传来最后一簇烟花升空后爆裂的细响。他握住她的手——不是画圈,是握手,十指交叉,掌心贴在一起。窗外最后一簇烟花消散后,夜空重新安静下来。雪还在下,很小,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滑下去。他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向卧室。不是告别这一年,是走进下一年。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稳稳地响着,一下接一下,不紧不慢。

        长安街上的元旦凌晨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车辆在雪后湿滑的路面上缓慢驶过。保健定点医院心内科病区的护士站里,值班护士在韩世清的随访档案上写下了第一行记录:“出院后第一次电话随访:患者自述无明显胸闷胸痛,夜间睡眠可,日常活动无受限。嘱按时服药,避免寒冷刺激,定期复查。”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夹进标着“随访记录”的文件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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