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二十五章 冬至 (5 / 6)

        方涵是在韩世清入院后第二天上午得知消息的。她早上到办公室时看到办公厅抄送的简报,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几行字反复读了几遍——“不稳定心绞痛”“病情稳定”“正在进一步评估中”。她没有立刻打电话,也没有去医院——她知道这时候病房里需要安静,也知道韩世清不会希望在病床上被人围着。她只是在午休时去了一趟部机关的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花坛里的月季已经枯了,茎秆被剪得短短的,根部堆着一层薄薄的雪。她想起上次在部际协调会上,韩世清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只是在最后把那份条例草案的定稿装进文件袋时,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她现在才理解——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用力。用他正在被消耗的身体,把那个文件袋按紧。

        下午她让秘书送了一束花到医院,没有署名,只是附了一张极小的便签,上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祝您早日康复。您上次在会上说过,有些事情不能因为一个人撑不住就停下来。但请您也记住——任何人都需要休息。”她没有在便签上写自己的名字,但她知道韩世清会认出来。因为“撑不住”这个词,是她和他在几次私下讨论中反复用过的——不是抱怨,是对彼此体力的诚实评估。

        冠状动脉造影安排在两天后上午进行。术前准备从清晨开始——护士提前为他做了碘过敏试验,在左手桡动脉穿刺点周围备皮,建立了新的静脉通道。心内科介入团队的主刀医生在术前谈话中用最简练的语言解释了造影的全过程:从桡动脉穿刺,将导管沿动脉逆行送至冠状动脉开口,注入含碘对比剂,通过X光实时显影观察血管的狭窄部位和程度。如果狭窄超过一定比例,可能需要同期植入支架;如果狭窄较轻,则继续药物保守治疗。每一步的风险和应对方案都写在知情同意书上,他逐条看完,拿起笔签了字。笔迹比平时稍微有些抖,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造影过程很顺利。导管室里的温度被控制在恒温,无影灯的光线很亮但不刺眼。他躺在手术台上,能听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有节奏的提示音,能听到主刀医生和助手之间简短的指令和确认,能闻到导管室内特有的消毒液和对比剂混合的气味。穿刺点只有轻微的胀痛——比胸闷轻得多,轻到他在心里想:如果父亲当年能撑到走进这样一间导管室,也许他还能多教几年数学。

        造影结果在术中实时显示。主刀医生在手术台上直接告诉他:冠状动脉未见明显狭窄,前降支、回旋支和右冠状动脉均未见需要介入处理的病变,管壁光滑,对比剂充盈良好。昨天的症状主要是冠状动脉一过性痉挛导致的短暂心肌缺血——医学上称为变异型心绞痛或血管痉挛性心绞痛。这种类型的发作在血管造影上通常没有固定的器质性狭窄,但痉挛本身可以引起严重的心肌缺血症状。诱发因素包括长期精神紧张、过度疲劳、寒冷刺激、吸烟或被动吸烟等。

        “韩部长,您的冠状动脉很干净,没有需要放支架的地方。但血管痉挛不是小事——它说明您的冠状动脉内皮功能已经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这种损伤在造影上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治疗的核心是解除痉挛、改善内皮功能,以及控制危险因素。”

        韩世清被推出导管室时,夫人站在门口等着。她看他醒着,走过去轻声说“怎么样”。他说医生说我血管很干净,不用放支架。她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我告诉过你”——她从来不说这句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放回被子底下,然后推着轮椅和他一起回了病房。

        第二天上午,心内科主任在最后一次查房时正式宣布了出院后的治疗方案:长期服用钙通道阻滞剂和硝酸酯类药物以预防血管痉挛复发,定期监测血压和心电图,避免寒冷刺激和过度疲劳,保证充足睡眠。建议休养一段时间,待身体完全恢复后再逐步恢复日常工作。医疗组将每周向保健局提交一份书面随访报告,持续至少一个季度。

        韩世清把出院小结从头到尾逐行看完。最后一段是建议栏,措辞和体检报告上的建议几乎一字不差——“建议减少高强度持续性脑力劳动,保证充足夜间休息,避免长时间处于高度应激与神经紧张状态。”他在这一段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然后合上小结,放在床头柜上,压在夫人带来的那个保温杯下面。他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速效救心丸。这是他让秘书从办公室抽屉里带过来的,以防万一。现在他知道,他需要的不只是这一瓶药——是钙通道阻滞剂、硝酸酯类药物、定期复查,以及一个他可能做不到但必须试着去做的“避免过度疲劳”。

        出院那天,秘书小周提前来办理手续。她把出院小结和后续的药物处方逐份整理好放进文件袋,把夫人带来的保温杯和秦铭送的蝴蝶兰装进手提袋。韩世清坐在床沿上,等着她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长安街上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铲走的积雪上。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几天的楼——保健定点医院的心内科病区,外墙是浅灰色的,窗户上统一装着白色的百叶窗,从外面看不出哪一间是病房哪一间是办公室。他以前路过这里无数次,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推进去。现在他出来了,手里握着夫人塞进他掌心的保温杯——杯壁还是热的,红枣枸杞茶还很烫。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