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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倒影 (4 / 5)

        他合上日志,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帮她把帽衬摘掉。电极片从她太阳穴上方剥离时,她的皮肤上留下几个极浅的圆形印子——和上次一样,没有红肿,没有过敏。女儿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她表达“继续”的方式。从第一次适配测试开始,她每次做完测试都会在他手背上敲三下,节奏永远是一样的——一下,停顿,两下。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但从第一次开始,每一次敲完,她的眼睛都会看着他,等他点头。陆沉用拇指在她手背上也敲了三下,同样的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站前面,打开一个新建的项目文件夹。屏幕上展开的是新接口下一步迭代的详细设计框架。他滑动鼠标滚轮,翻到“待解决问题”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尚未解决的工程瓶颈——信号衰减、肌肉噪声过滤、实时语音合成的可懂度阈值、便携化与续航——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优先级和预计解决周期,周期一栏几乎全是空白。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用笔在页边又写了一行字——“测试数据需更多被试样本支持。一人数据不足以推动算法迭代至实用水平。这是目前最大的瓶颈。”他放下笔。窗外吴江郊外的夜色中传来几声犬吠,远处有一条没有路灯的水泥路,路尽头是女儿每天上学必经的方向。

        丁一宁在五月中旬给林晚晴写了第四封信。

        这封信比前三封更短,只有几行字。字迹也没有之前那么工整,有几个字的收笔不再往上翘,而是平平地收住了。信封上的邮戳是少年班所在地的区局,日期是昨天。

        “林老师,我最近可以一整天都不戴了。考试的时候也不戴。成绩会掉,但不是往下掉——是回到我自己可以接受的水平。前几天我爸来学校看我,带了一块新表。他说是他们实验室最新版的,比旧的那块更灵敏,可以自动调节专注度阈值。他还说这块新表没有旧的那块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戴上之后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把表放在我桌上,说‘你有空试试’。他没说‘你戴上’。然后他就走了。表放在桌上。我没有试。不是不想试——是我不想再花一个寒假去适应摘掉它。”

        “上周末我去了一趟图书馆,在社科阅览室找到了《庄子》。我翻到你说的那一页——‘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那一页被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辨认了很久才看清——‘不将不迎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也许是几年前另一个像我一样在这页停下来的人。但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我现在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了。谢谢您。”

        林晚晴在办公室里读完这封信。窗外操场上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满树的新叶,阳光透过叶片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沓浅黄色的信纸——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不到十张。她把信纸放在丁一宁的信封旁边,拿起笔,想写一封回信。但她写了几行又删了,再写,又删了。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你找到的地方,不需要任何人确认。”

        她把信纸折好,封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叶在春风里沙沙地响,和去年秋天她第一次读到丁一宁草稿纸上那行“我不敢摘”时是一样的声音。但不一样的是,今年春天那些树叶是新长出来的。去年秋天的叶子落了,今年春天又长出来。树还是那棵树,但叶子不是去年的叶子。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信封,往校门口的传达室走去。

        六月,第三次季度评估如期举行。会议室里色温四千开尔文的灯带仍然稳定地亮着,七杯茶仍然没有人动过。赵豫章翻开韩世清提交的评估报告——赋分制登记数据连续多个季度改善,退回率持续保持在低位,条例执行首轮报告显示各企业术后随访数据上报的完整性有所提升但仍不均衡。非侵入式设备的摸底调查数据被作为新增指标单独列为一章,初步分析显示高知家庭密集使用的聚集性特征确实存在,但样本量尚不足以形成统计学上显著的区域差异结论。报告建议继续跟踪一个季度后再决定是否需要出台针对非侵入式设备的分类管理细则。

        赵豫章把报告合上。表决结果一致通过——赋分制维持现有框架,条例执行效果继续季度跟踪,非侵入式设备分类管理暂不纳入本季度议题,留待下一次评估时根据新增数据再做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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