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倒影 (3 / 5)
窗外雨还在下。春雨细密而持续,把望京的灯火冲刷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周雨最近画的那幅画——三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每只手的掌心有一个极小的蓝点。他盯着那个蓝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台灯。黑暗中雨声变得更清晰了,一阵一阵,像是有一个正在赶路的人在夜里踩过湿润的柏油路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近处渐渐远去。
五月初,何春生收到了智桥科技的赔偿款转账通知。钱不多——判决书判的赔偿金扣除律师费之后,剩下的大概够女儿两年的后续康复费用。他把到账短信截屏,发给了方览律师,附了一句“谢谢”。方览回复说法院判决书中的那句“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已经被卫健委的内部工作简报摘录引用,这意味着判决的溢出效应正在从司法层面渗透到行政监管层面。具体能推动多少政策修订还不确定,但至少——入口已经有了。何春生说希望他的案子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方览没有回复这句话。
同一天下午,他把帆布袋里那些排异评估报告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份都按日期排序,每一份的边角都被他反复抚平过。他找了个新买的塑料文件夹,把它们一份一份放进去,每放一份就在文件夹脊背上贴一个标签,标注日期和诊断结论。最后一份放进文件夹时,他在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诉讼结束,材料保留。供其他家庭参考。”
他把文件夹放进帆布袋,然后骑着电瓶车去了一趟通州区教委信访办。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他了——他之前来交过好几次材料。他把判决书复印件留给信访办,说如果有其他家长来咨询类似的问题,可以让他们看这份材料。工作人员接过复印件,在上面盖了个收文戳,放在文件柜的最上层。何春生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信访办,骑上电瓶车往女儿学校的方向驶去。
苏瑾在群里看到何春生发的结案消息时,正在厨房里洗菜。她把水龙头关小,点开那张赔偿款到账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找到几个月前存的那条——“建议行业主管部门加强跟踪监管——这是一个入口。”她把这条备忘复制,粘贴到新建的文档里。文档的标题是《关于推动修订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排异评估标准的建议——基于京通民初字第1127号判决及条例执行反馈》。她开始敲第一行字:“本人是一名竞字版芯片用户的家长,女儿自植入后至今持续出现亚临床排异反应。下述建议基于本人及维权群内多位家长的亲身经历,以及京通民初字第1127号判决书中法院关于‘加强跟踪监管’的建议。”
她写得很慢,每一条建议都附了具体的案例和数据来源。没有用“我”开头,没有情绪化措辞,只有逐条陈述事实和建议条款。夜深之后,她把写完的草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关掉电脑。她不确定这份草稿最终能不能被送到卫健委的意见征集窗口,但她知道——现在她有了一份不只是“等”的东西。
同一周的周三,陆沉在吴江的新实验室里完成了新接口的第二次适配测试。
第一次测试是在三月中旬——那次测试成功解码并合成了几个词,正确解码率极低,延迟远超实用阈值。那次之后他花了近两个月重新优化信号采集算法,在电极阵列的空间分辨率上做了迭代,把近红外光谱的采样率提高了一倍。今天他坐在监测仪前面,看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的波形图。女儿戴着那顶嵌着电极阵列的柔性帽衬,坐在那把旧躺椅上,手里攥着一根橡皮筋——那是她表达紧张的方式。
测试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语音合成器在这一轮测试中的输出频率比上次更高,解码出的完整短句累计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其中包括一句让陆沉在记录本上停了很久的话——“今天早上吃了面包。妈妈买的。不是奶奶做的。”这是一句完整的陈述句。有主语,有宾语,有时间状语。她不需要别人替她说话。
陆沉在日志中逐条记录测试结果,最后写了一段分析:“连续两次适配测试后,解码成功率有所提升。继续受限于样本量小、非侵入式信号衰减、以及与语言中枢空间分辨率相关的固有限制。尚无法进行更大范围的测试——目前只有一名被试。”他停了一下,在页面底端用极小的字补了一行——“她告诉我今天早上吃了面包。不是奶奶做的。她知道是谁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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