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苏醒 (8 / 10)
三月初,丁一宁给林晚晴写了第三封信。信封上字迹还是一如既往地工整,每一个收笔都微微往上翘,在“师”字的最后一竖会习惯性地顿一下。邮戳是少年班所在地的区局,日期是昨天下午。
林晚晴在办公室里拆开信封。信纸还是她送他的那种浅黄色竹叶暗纹纸,已经用了小半沓,剩下的大概不多了。
“林老师,寒假摘表的尝试结束了。我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完全摘掉,也没有像我爸建议的那样只在上课时戴。我找到了一种中间状态——上午不戴,下午如果课业太重就戴上,晚上尽量不戴。”
“摘的前几天确实很不习惯。菜的味道还在淡,但不像第一天那么淡了。我现在不太确定是我的味觉真的恢复了,还是我的舌头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尝味道——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因为知道它淡,所以更用力地去尝。我问过隔壁宿舍那个女孩,她说她从小吃饭都觉得淡,但她的淡和我的淡不是同一种。她尝不出来区别,但我能。因为我知道红烧肉以前应该是什么味道。所以我不知道我的味觉是不是恢复了,我只知道——我在用力。”
“有一次考试我没忍住又戴了一下午。成绩确实比完全摘掉那段时间好一点。那天下午我把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戴了一下午。第二天又摘了,后来隔几天会戴半天。我爸说这是‘适应性调节’,说我的前额叶正在建立新的基线。我还是不太懂什么叫基线,也不确定他说的‘基线’和我自己感觉到的‘正常’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但我觉得,至少我现在能分清——哪些时候是我,哪些时候是它。分不清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做。林老师,这算不算也是一种‘不将不迎’?”
他在信纸底部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笔迹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加上去的——“其实我想问你一件事,但一直不知道怎么问。你以前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我不想要的东西,不要强加给别人。但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做到‘勿施于人’?”
林晚晴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窗外的雪已经完全化了,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冒出了极小的芽苞,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红光。她把信折好,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写回信。
“你说你现在能分清哪些时候是你,哪些时候是它。分不清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做。我以前在课上教过你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问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到‘勿施于人’。这个问题,比你能想象的要重得多。我想了很久,我能想到的最诚实的回答是——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勿施于人’的一种。因为你在对自己做这件事。你没有在不确定的时候,把那个不确定的自己强加给别人。也没有在不确定的时候,逼自己必须确定。这本身就是在把别人——也包括你自己——当作‘人’,而不是需要被优化的系统。”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初春的操场,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课堂上,方书白举手问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过时了”,那时候她让他先记住这个问题。后来他自己考上了少年班,手腕上的蓝光从高一亮到现在。她没有问他有没有重新想起那个问题。她现在在给另一个少年写回信——这个少年手腕上是暗的,但他用了整个寒假反复尝试,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问她分不清的时候什么都不做算不算。她想告诉他是的,算。不光算,这还是她见过的最诚实的一种——“勿施于人”。
她把笔放下,把信封封好。窗外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有人跑圈,有人喊,有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书。她把信放进包里,准备下班时路过传达室投进邮筒。
三月中旬,陆沉在吴江的旧厂房里完成了新接口的第一次适配测试。这座旧厂房是他在春节后租下的,虽然离市区更远,但空间足够大,而且房东允许他自行改造电路。他把原有的车间分成了几个功能区块:神经信号采集区、数据处理与仿真区,以及一个专门为女儿隔出来的小小适配间——里面摆着一张舒适的躺椅、一墙之隔的观察窗,和一台父亲自己用旧零件搭的音箱。他花了快两周重新布线,把所有神经信号解码仪的供电线路从厂房原有的工业电路上独立出来,加了一组隔离变压器和滤波器,确保信号采集时不受外部电磁干扰。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