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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苏醒 (7 / 10)

        “现在呢?”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他把手放在她掌心里,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很轻的拳头。她握住那只手——是暖的。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轻轻磨蹭,摸到了那层薄茧微微粗糙的质地。她的手没有他的大,但很热,不是恒温模块的恒定输出,是她自己血液的温度,从她指尖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皮肤里。

        “是。”她说。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枝头的芽苞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条例正式施行当天,韩世清没有安排任何会议。他把办公桌上的文件重新归类整理了一遍——左边是已经批阅的日常公文,中间是需要提交到第三次季度评估的材料,右边是条例正式文本以及法工委、卫健委和工信部联署签字的备案页。秦铭的名字签在法工委那一栏,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工信部的联署最终还是签了——在条例附件的后续研究计划中为非侵入式设备留出了分类评估的空间之后,孟正则没有再坚持反对意见,只是把那份引用了《少年中国说》的文件塞回了抽屉深处。

        韩世清翻开条例正式文本。扉页上盖着立法备案的红章,纸张是很厚的铜版纸,翻页时发出清脆的摩擦声。他跳过前言和总则,直接翻到第三章——关于青少年神经数据的分类与保护。这一章的很多条款他都参与过讨论,有几个术语是他在法工委的草案上用铅笔改过的,现在它们被印成了宋体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横线格里。

        他在“意图性数据的保护等级”那一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条例,把文本放进文件夹。没有庆祝,没有仪式。条例从纸面到执行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排异评估标准的统一方案还在卫健委征求意见,登记随访系统的省级试点还在逐步铺开,非侵入式设备的摸底调查才刚刚出了第一轮数据。这些他都知道。但条例本身是一个标志:从今天起,青少年神经数据的保护不再是行政指令里的临时条款,而是成文的、有法定约束力的法律条文。任何人想挑战它,都需要走修法程序,而不是发一封邮件。

        这个区别,大到足够让他今晚睡得好一些。

        他批了几份日常公文,又翻开市教委关于非侵入式设备摸底调查后续跟进的简报。简报建议在下一次季度评估中将非侵入式设备的使用数据与赋分制登记数据进行交叉分析,以识别是否存在高知家庭密集使用非侵入式设备的聚集性特征。他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同意。交叉分析时需注意数据脱敏与隐私保护。”然后他把简报放在中间那摞文件上。

        他拉开抽屉,取出速效救心丸。这一瓶是上个月新开的,现在又空了将近一半。他把药瓶放在桌面上,拧开瓶盖倒出几粒,含在舌下。微苦的药味在口腔里缓缓散开,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胸口那股闷胀感从早上就开始时隐时现,他上午批文件时已经含过一次,中午吃饭前又含过一次——今天频率似乎比上周更高了一些。他没有去数。数药的次数太多会让他想起父亲——那个在县城中学教了三十年数学的男人,五十九岁死于心肌梗死,走的时候手边没有任何急救药。他的父亲一辈子没有吃过什么昂贵的药,最后连吃急救药的机会都没有。而他今年五十八岁,坐在长安街上这间办公室里,抽屉里有急救药,但也在用最快的方式消耗它。

        闷胀感在含药之后稍微减轻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极旧的习题集——封面已经发黄,《数学分析习题集》几个字是烫金的,边缘磨得发白。这是他父亲留下的,他在父亲去世后赶回老家,灵堂里烛火烧了一整夜,他守夜时把这本书从头翻到尾。父亲在每一道题旁边都用铅笔写了不同的解法,有些解法他从未在任何教科书上见过,有些步骤跳跃极大但最终都能推出正确答案。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纸页发黄的边角上,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依然清晰——“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

        他把这一页用手指轻轻压平。纸已经很脆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有一个洞刚好咬在“统计”的“计”字上,把言字旁咬掉了一半。他没有去修补它。他只是把习题集合上,放在抽屉里速效救心丸的旁边。药瓶和习题集并排躺在抽屉里,一个是父亲留给他的话,一个是他每天都在消耗的药。他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写了一行字——“条例正式施行。第三次季度评估拟将条例执行效果纳入评估范围。另:术后随访数据完整性评估方案需卫健委在下月前完成初稿。”他把便签压在台历下面,把药瓶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颜色已经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浅褐——不是发芽,是准备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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