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倒灌 (4 / 4)
论坛在学校的社科楼里举行,走廊里的空气有一股旧书和空调冷凝水混合的气味。他的发言被安排在“科技伦理”分论坛,同场发言的还有几个来自不同高校的学生,有的讲人工智能的人格权,有的讲基因编辑的伦理边界。他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排评委和几十个听众。手心有些出汗,他把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开始。
“本文以《庄子·天地》中汉阴丈人的‘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论断为理论起点,结合当代神经接口技术引发的自主感波动现象,探讨技术对人自我意识的渗透机制。”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每一个论点都条理清晰,每一个案例都来自他自己的真实体验。
二十分钟的陈述结束时,他展示了一组照片——高二那年作文本上被擦掉的**;摘表期间画的专注度自评曲线;从“完全依赖”到“基本不依赖”的六封记录摘表过程的信。他没有念这些照片的说明文字,只是让它们安静地出现在屏幕上,停留几秒,然后换到下一张。
答辩环节,评委席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着丁一宁论文里关于“自主感觉察”的核心概念。
“你在论文中提出,通过持续的自我觉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技术对自我的侵蚀。我对这个论点本身没有异议。但我想问你一个更基础的问题——”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丁一宁,“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和条件去进行你这样的‘觉察’。你能在少年班宿舍里反复摘戴那块表,能在图书馆里找到庄子,能选修技术哲学导论课——这些是你个人的努力,但也是一种结构性特权。你父亲是国家量子计算实验室的教授,他可以买到最新版的非侵入式设备,也可以在你说不需要之后把那块新表放回抽屉。而另一些家庭——比如那些在河北廊坊的物流调度员家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可能连竞字版和青苗版都分不清。你在论文里没有讨论这个维度。你能不能在现场回应一下?”
丁一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讲台边缘,手指没有再摩挲,只是安静地搁着。然后他说这个问题他在写论文时没有想过——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有时间有条件”的人。他的父亲可以买来最新版的设备,也可以在他不需要之后默默收回抽屉。但他的同学中有人靠父母攒了几年的工资才能做一次基础版植入,有人在登记被退回后反复补材料最终被系统判定为“放弃赋分制通道资格”。他知道自己今天在这里讨论“自主感”——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奢侈是因为他的表可以摘,而很多人根本没有那块表;也因为他有足够的教育资源去写一篇论文来反思自己的经历。
他没有看讲台上的发言稿,只是看着提问的老教授,声音比之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排好队才出口的。“我无法替那些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在我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反思。反思本身也是一种责任——特别是对于那些像我一样拥有这种奢侈的人来说。”
论坛结束后,他走出社科楼。七月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地砖上落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斑,梧桐树上的知了正叫得声嘶力竭。他站在台阶上给林晚晴发消息——“今天发言了。有个老师问我——不是每个人都有条件去觉察。我想了很久。结论是:我无法替那些人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在我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反思。反思本身也是一种责任。”
林晚晴在手机上看到这行字时,正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新学期要用的教案。她想起去年丁一宁在信里写的那句话——“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做到‘勿施于人’?”那时候他还在用自己的摘表经历去理解那个古老的伦理命题。现在他在哲学论坛上被评委的追问逼到了一个新的位置:不是去为别人寻找答案,而是承认自己的位置决定了能看到的问题;而承认局限,也是一种责任的开始。她给他回了消息:“你曾经问过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义体时代是不是过时了。现在你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用一句话,是用这些年的每一步。从‘我不敢摘’到‘我试着摘一周’到‘我现在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到‘反思本身也是一种责任’——你把那个古老的命题从纸面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生活里。这不是哲学论文。这是你走过的路。”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教案的第一页。新学期的第一篇课文,还是《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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