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裁决 (5 / 7)
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卷边了。夏天还没过去,但他已经能闻到秋天的气息。那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道的风,从更北的地方吹来,穿过太行山的缺口,在北京的傍晚里盘旋,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像许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同一本书。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待批文件。
几天后,市教委的摸底调查通知下发到了林晚晴学校。校长在全体教师会上简略提了一下,没有展开。会后,数学老师老郑走到她办公桌旁,压低声音说:“上面在查那个。”
“查什么?”
“非侵入式设备。少年班的。通知里没说‘禁止’,说的是‘摸底’。”老郑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我教了三十年书,‘摸底’这两个字出现在政策文件里意味着什么,我还是知道的——下一步就该‘规范’了。”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低头翻着下一节课的教案,想起丁一宁父亲站在校门口那个温和的笑容,和他说的“问过,她说戴习惯了”。她还想起郑宇在走廊里跟她说的那句“丁一宁最近变了,他以前不怎么戴表”,想起自己打圆场说“有人喜欢戴表”。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也许丁一宁只是觉得那块表戴着安心。也许他爸爸真的只是想让他的专注力好一点。也许那真的不是什么非侵入式神经反馈设备,只是一块有监测功能的电子表。但他选择——夏天穿长袖。
那天下午,她路过学校传达室,看到丁一宁从少年班寄回来的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纸质信,贴了邮票,信封上的字迹工工整整。传达室的老师傅说信封上写的是“林晚晴老师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信封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把信夹进教案本里,走回办公室。
她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拆开信封。信很短,只有大半页纸。字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每一个收笔都微微往上翘,但在某些地方会突然顿住。丁一宁写道:“林老师,我在少年班宿舍里给你写信。这里的课程很难,但我觉得我可以跟上。宿舍里还有另外三个同学,她们没有戴表。我在想要不要也摘掉。昨天我摘了一下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觉得菜的味道比以前更淡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我问隔壁宿舍楼的一个新生——她说她从来没戴过表,但她从小吃饭都觉得淡。我不知道该信谁。就先戴着吧。”
林晚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她打开抽屉,取出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那些划掉的墨团,被反复描黑的句子,从反面看仍然清晰的字迹。她把草稿纸和信放在一起。两张纸,同一只手,在几个月的间隙里反复写着同一句话的两个不同版本。上一个版本是“我不敢摘”,这一个版本是“我在想要不要也摘掉”。她不确定这两个版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也许隔了一个暑假,也许隔了几十次摘下又戴上的犹豫,也许隔了无数个在宿舍熄灯之后对着手腕上那圈暗光的独自发问。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在少年班的信封上写下“林晚晴老师收”的时候,是在向一个信任的人发出信号。信号本身没有说“请回信”,但它确实是在说——我还戴着。我只是在想。也许他只是想让自己知道有人在看他写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信。她只是把信和草稿纸一起夹进教案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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