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变形 (9 / 10)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丁一宁以前的作文本,翻到某一页。那行字还在——“我想变得更好,但不是用那个方法。”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往上翘,像一个压不住往上飞却被拽住的心情。她合上作文本,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七月底,韩世清收到了秦铭发来的《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最终稿。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逐条研读。条例最终稿中增加了一个附件——《关于外部神经反馈设备法律地位的初步评估》,对非侵入式神经认知增强设备的长期神经发育影响提出了跟踪评估的时间表建议。附件中特别注明:“对于兼具医疗辅助与教育增强双重功能的新型外部神经反馈设备,建议自本条例生效之日起,逐步开展上市后长期神经发育影响跟踪评估。评估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设备在青少年群体中的使用频率与时长、使用期间及停用后的认知功能变化、情绪状态变化及自主感评估。”
他在“自主感评估”旁边画了一个星号。这个词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论文里推导临界阈值时用过的那套工具——Beta分布、随机网络、纳什均衡。那时候他以为临界阈值最大的敌人是算错参数。后来他才知道,是有人正在改写“局部观测”这个变量本身。而此刻,在条例最终稿的附件里,“自主感”这个指标被写入了正式的政策文本。他不需要更戏剧化的确认。他批了“同意按此定稿”,签上名字,把文件装进文件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街上梧桐树叶已经遮住了路灯。他想起上次季度评估结束后,他给秦铭打的最后一通电话——两人没有谈到具体条款,只是在挂断前沉默了片刻。秦铭最后说了一句话:“条例出台后,执法强度跟不跟得上,就看中枢的季度评估了。”韩世清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对着窗外点了点头。
他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放回原位。今晚不需要。但他知道,条例定稿只是一个开始——条例从纸面到执行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这段路上,竞争的压力不会消失,它只会继续变形。而他今天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季度评估文件夹的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第二次季度评估,届时将条例执行效果纳入评估范围。”
周明远是在星期五晚上给女儿检查数学作业时,发现她最近几道题的解法变了。
不是变好了或变差了——是思路不同了。以前她解题是从已知条件一步步往结论推,每一步都有迹可循,偶尔会在某一步卡住,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抹。现在她的解法更“跳跃”了,中间缺了几步,直接从条件跳到结论,像是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捷径。他问了周雨,女儿说“班上好多同学都这样解题”。他没有追问。但他想起多年前在星核科技体验中心看到的那面广告墙——“他没有变聪明,他只是比别人快了一步”。他当时站在那面墙前面,把那句话读出了第二层意思。现在他在女儿的作业本上,看到了第三层——当那些快了一步的孩子们走进同一个教室,他们的解题思路会像某种无声的格式一样,被其他没有快起来的孩子们无意识地模仿。不是抄袭,是认知风格在潜移默化中的趋同。而这种趋同会让那些没有做植入的孩子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再也分不清哪些思路是机器的,哪些是自己的。
周六晚上,周雨睡着之后,周明远和林晚晴坐在客厅里。夜已经很深了,窗外蝉鸣终于歇下来,只有空调外机还在隔墙低低地嗡鸣。周明远把女儿的数学作业本放在茶几上,翻开那道“跳跃”的题。
“她最近的解题方法变了。以前不是这样。她说班上好多同学都这样解题。”
林晚晴接过作业本看了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合上本子放在一旁。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她这些年在教室里看过太多次类似的跳跃了。那些跳跃起初只出现在做过植入的学生身上,后来慢慢扩散,像某种无形的格式被整个班级悄悄接纳。她最初以为是自己的教学起了作用,后来才渐渐不确定。
The content is not finished, continue reading on the nex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