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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行动 (11 / 11)

        张薇没有回答。她把平板放在实验台上,然后用记号笔在那条曲线末端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点。那个点落在接近但未触及的位置——像一种尚未确定边界的承诺,也像他还能在想起某人的体温之前,先想起自己的手。

        四月将尽,韩世清在办公室里把各省教厅反馈的数据汇总报告从头到尾逐页核对了一遍。退回率从几周前的百分之二左右继续缓慢收窄。周启明在通州试点推行的材料容缺受理机制已在几个省份铺开,补材料平均周期较上个季度大幅缩短。手术量变化趋势的数据仍然残缺,但已完成数据上报的省份中,青少年侵入式植入手术量的同比增速明显放缓——从赋分制出台前的高增长区间,降至个位数区间。赋分制正在起作用,不是靠禁止,是靠门槛。

        他翻开下一份文件——秦铭最新版的《青少年神经数据保护条例》征求意见稿。这次他读得比上次更快,只在“意图性数据的定义及其在考试监测场景中的排除条款”那一页做了折角。

        他拉开抽屉。速效救心丸的瓶子还在上次放的位置,旁边是那几封已经有些发毛的信函——从第一封克制简短的汇报,到最后一封长达五页半的请求。信纸的折痕处被反复展平又折叠,有些地方已经透出了极细的纤维。他拿起第一封信和最后一封信,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第一封的结尾是:“如中枢能适时释放方向性信号,将有助于地方教育主管部门统一执行口径。”最后一封的结尾是:“我请求中枢尽快就青少年侵入式神经接口的长期监管框架做出方向性指示。”从“适时”到“尽快”,从“建议”到“请求”,从两页纸到五页半。这两封信之间隔着的不是措辞的变化,是一个老部长在看到裂缝之后,决定不再绕路。

        他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放回抽屉。然后翻到季度评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上面还空着。他拿起笔,在那行空着的日期格里填上今天的日期。然后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已复核各省上报数据。赋分制正在起作用——跟风意愿在放缓,手术增速在回落,登记与评估体系正在逐步完善。长期监管框架的立法预研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中枢决议会第一次季度评估数据准备完毕。后续方向:待术后随访数据库初步建成后,将赋分制登记数据与随访数据实现结构性对接,为下一轮中枢审议提供更完整的实证基础。”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窗外长安街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很久,从深秋到初夏,他在这个办公室里经过了整个冬天。公文包里那份发黄的论文复印件还在——附录B的推导末尾,三十八岁的他划了一道线,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现在他知道那个问号不是针对数学推导,是针对数学之外的变量。变量仍在变动,季度评估不是终点。但他今晚坐在这里,第一次觉得那个问号不再那么沉重——不是因为它被解答了,是因为有人把他划下的那条线,从公告里的二分之e变成了登记系统里一行行带星号的考生名字,变成了诉讼档案里逐页累积的排异评估报告,变成了正在征求意见的条例草案。线还在,但他现在知道那条线并不是终点。它被更多人的手推着,正在一寸一寸往他曾经只敢在脚注里写下的方向移去。

        他合上文件夹。

        窗外,长安街上的车流在傍晚的逆光中汇成一条细长的河,每一条车道的尾灯都亮着同一种红色。他闭上眼,听到了几千扇窗户后面键盘还在敲——有的在写条例草案,有的在回律师函,有的在填随访数据。那些敲击声非常轻,但他听得很清楚。他把台灯调暗,靠在椅背上。季度评估不是终点,立法预研不是终点,那两份并排放在桌上的信也不是终点。但它们都是同一条路径上的标记——一条从临界阈值出发、正在被更多人用各种方式继续向前延伸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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