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渗透 (5 / 10)
“卫健委那边还在论证。中枢只给了方向,没有给细则。”
“什么时候有细则?”
秦铭沉默了一下。“目前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但中枢决议会的会议记录里写了一句‘每季度重新评估’。”
韩世清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季度评估——这意味着这件事在可见的未来不会结束。中枢不会在任何一个季度评估中给出永久的裁决,只会根据当前数据重新调整参数。这是一种以时间为策略的治理:不是等待结果,是让结果在等待的过程中逐渐显现。对中枢来说,季度评估是保持弹性的工具。对他来说,则意味着不确定性将无限延长——每过一段时间,他都需要重新论证一次赋分制的必要性,用新的数据去证明一个已经证明过的事情。
他没有再问。他挂掉电话,把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窗外走廊上清洁工已经擦到了隔壁办公室的玻璃。橡胶刮条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仍然清晰可辨——有节奏,不间断。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压在文件夹最上面的是赋分制登记的最新月度简报,翻开第一页,退回率仍然维持在百分之二左右,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他在那行数字下面用铅笔画了一道短线。
周四一早,韩世清刚到办公室,秘书就把一张便签放在他桌上。
“韩部长,办公厅转来的。”
便签是周济桓亲笔写的,字体不大,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横线格里,像是被反复草拟过才落笔。内容很简单——“关于您信中提到的事项,中枢决议会已于近期完成审议,方向性框架初步确定:赋分制维持现有框架,同时启动登记随访制度建设和青少年神经数据立法预研。具体事宜将由办公厅另行转达。请继续推进赋分制执行及后续评估。”
韩世清把便签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内容——中枢通过了赋分制维持、登记随访、立法预研,没有提强制性安全审查。第二遍读措辞——“方向性框架初步确定”。这封便签本身所代表的流程意义,比它的文字内容更有信息量。中枢已经正式做出了决定,虽然这个决定的正式文件还没有下达到他手里,但办公厅的便签本身就是信号——中枢希望他在收到正式通知之前,就开始按照方向性框架调整后续工作方案。秦铭在电话里说的是“中枢倾向于不进一步收紧”,办公厅的便签说的是“方向性框架初步确定”。两个人在不到一天之内传递了同一件事,但语言不同。这便意味着,中枢的正式措辞仍在内部打磨,但方向已定。他没有把便签放回文件夹。他翻开随手的工作日志,在最近的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字迹微草——“赋分制维持,当前框架不变。登记随访制度启动,年内试点,一年内全面铺开。立法预研启动,由秦铭牵头。未纳入强制性安全审查,季度评估后重新讨论。目标:在赋分制执行数据积累的基础上,持续推进全国登记随访,跟进立法进度。年底前完成赋分制实施效果初步评估,形成下一阶段监管框架建议。”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在文件夹最上面。窗外走廊上清洁工已经擦到了隔壁办公室的玻璃。
周四傍晚,赵豫章在峰会后首次听取了几位分管副总裁关于国内经济和社会形势的联合简报。
简报会持续了近两小时,从青年失业率到地方财政压力,从出口订单下滑到中西部资源型城市的产业转型困境,每一项数据都在缓慢地往下走——不是骤降,是持续了多个季度的微跌。赵豫章在整个过程中只提问了三次:一次是关于未植入义体青年在失业人口中的占比变化趋势,一次是关于地方政府应对小规模抗议的具体处置流程,一次是关于未来几个季度国际经济形势对中国出口的预测。三个问题的答案都在简报附件的数据表格里,但赵豫章仍然要求分管副理亲口回答——不是为了核对数据,是为了确认那些数字已经进入了每一位决策者的判断框架。他没有在简报会上做出任何新的政策指示,只是在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把放在桌上没怎么翻过的简报文件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晚些时候,他又独自在办公室里把两份今天送来的外交与情报报告重新看了一遍——一份是乌兰方面关于神经技术用于战后伤兵康复的最新实地评估,另一份来自驻某个西方大国的使馆,详细分析了该国国会内部关于神经技术监管法案的党派分歧。两份报告都没有改变中枢决议会已经做出的决定,但它们都在同一个方向上持续施压——别人也在看,别人也在推。这个压力不会因为中枢做出了一次决议就消失,它会持续存在,直到下一次季度评估、下一次国际峰会、下一次某个国家在神经技术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时候,重新涌回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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