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测试 (12 / 13)
然后他做了另一件事:把女儿的脑部扫描数据调出来,和NGI-7的测试数据放在同一个屏幕上。他女儿的脑部扫描图安静地占据着屏幕的右半部分,灰白色的脑回影像里有一块长期被标注为“异常低代谢”的区域——那是语言中枢周围神经传导异常的影像学证据。左边是NGI-7反馈回路缩短后的神经信号代偿曲线,密集的波形在屏幕上缓缓滚动。他不是在研究,也不是在分析,他只是把两组数据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在看两个他都无法确定安全的东西。也许在看两列不会相交的轨道。但它们的轨道都在同一个坐标系里。他不敢把芯片装进女儿脑子里。不是因为不信任自己的技术,是因为他分不清那个“不敢”是科学家的审慎,还是父亲的本能。他在工作日志上又写了一行字:“交叉点已确认,不做任何测试推进。等待更多外部数据。”然后他把日志合上,屏幕关掉,实验室陷入黑暗。只有显微镜旁那枚被拆开的竞字版原型还在微光中亮着淡紫色——比NGI-7的蓝色更淡,更像一种还没学会说话的颜色。
与此同时,李明兰正独自坐在通州的夜色里。绿萝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有一片边缘枯了,但中心还是绿的。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发现枯和绿可以在同一片叶子上共存这么久。她今晚对着儿子说的那些话,什么“不想给他在起跑线上涂润滑剂”,其实她心里清楚——她给儿子争取的最好起跑线,就是不用在起跑线上就开始赛跑。而她现在正在划一道让其他孩子的起跑线变得更弯更窄的线。她划的。不是她一个人的决策,但她参与了讨论,投了支持票,推动了细则出台。她不后悔,但她也不知道怎么跟儿子解释:那个被同学怀疑“利用母亲的职务”的李知远,恰恰是她想保护的。她可以保护他免受技术优势的碾压,但她保护不了他被同龄人用另一种方式孤立。她摘下那片枯了一半的叶子,放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藤椅空了,绿萝在黑暗里继续轻轻晃动。
赋分制实施细则正式执行后的第二周,互联网上的新一轮讨论从“公不公平”转向了更具体、更尖锐的问题——“手术记录从哪里来”。
最初的几条帖子发布在“小蓝书”平台上。发帖人自称是山东临沂的家长,孩子一年前在当地一家民营医院做了青苗版植入,现在拿着赋分制登记表去那家医院调取手术记录,医院说提供不了——因为这家医院的神经外科资质在半年前刚被降级,不再属于“二级以上医院”。发帖人问:“我们当初不知道资质会被降级。现在找谁?”
底下最高赞的回答来自一个认证为医疗法律师的用户:“赋分制细则对‘二级以上医院出具’的要求,本意是保证手术记录的真实性和排异评估的权威性。但细则未充分考虑到医疗资源分布不均的现状。在地级市以下,具有神经外科资质的二级以上医院数量极其有限。很多家庭当初只能在有限的医疗资源中选择,现在政策要求他们为自己的‘有限选择’承担后果——这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这条回答措辞谨慎,但评论区没有这么克制——“这就是说花五万块买了个非法手术?”“当初做的时候怎么不查医院资质?”“当初谁知道会有赋分制?”质疑和反问在评论区里吵成一锅粥。
在贴吧“高考吧”,另一类帖子在蔓延。发帖人语气更直接——“求助:孩子做了竞字版,排异评估报告怎么写才不会被卡?”底下回复里有人卖“排异评估优化服务”,声称有合作医院可以“协助完善”排异评估材料,收费八千。有人@吧主举报,但举报后帖子并没马上消失。
类似的帖子出现在多个地方站和升学吧,用的图片和文案几乎一模一样——模板化的推广背后,有同一套灰产链条正在快速铺开。
更尖锐的问题在微平台博上发酵。一条由认证医疗博主发布的长文被大量转发,标题是《那些在黑市做植入的孩子,他们的手术记录在哪里》。文章详细描述了一位在北京黑市诊所做了侵入式植入的十七岁男孩的遭遇:手术在通州某废弃地铁站的地下诊所完成,医生姓名不详,芯片来源不明,术后排异反应严重但无处复查。现在赋分制要求提供手术记录和排异评估报告,这个男孩没有任何渠道能获得合规材料。“政策的初衷是防止突击植入和黑市手术。但当政策要求这些孩子自证‘我是合规的’——它实际上在告诉那些最脆弱的家庭:你们不仅做了错的选择,现在还要为这个错误继续付出代价。”
这篇文章发布后不到两小时就被平台依规加上了“信息未经核实”的标识。转发量被限制,评论区不再显示新留言。另一个家长在私密群里说:“他们不让我们讨论,但问题还在那里。那道门槛不会因为没人讨论就自动消失。没有手术记录的还是拿不到登记表。”
郑智鸣的公关团队第一时间监测到了舆论波动。他们的对策是分化舆论——在多个平台上投放两类互相矛盾的AI生成内容:一类将责任指向黑市诊所和消费者自身的选择失当,另一类将矛盾引向公立医院的官僚主义和资质审核。两类内容在平台算法推助下分别流向不同人群,引发互相攻讦,但没有任何一条指向智桥科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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