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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测试 (11 / 13)

        吃过饭,李知远回房间写作业。李明兰收拾完碗筷,没有去书房。她坐在阳台上,阳台很小,只够放一张藤椅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窗外是通州老城区的夜色,低矮的楼群,路灯稀疏,不像望京那样灯火通明。

        她反复回想赵维之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这不是一个好问题”——和他说这句话时摘下眼镜擦了很久的动作。当时她不理解他为什么擦眼镜。现在她理解了。他不是在擦眼镜,他是在把自己从那场讨论里抽出来,哪怕只有几秒。还有韩世清提到南北榜案时的语气。他不是在讲历史,他是在讲自己的处境——他知道北榜解决了一个问题,但制造了另一个问题。北榜让北方士绅留在了体制里,但他不知道赋分制会让哪些人被怀疑留在体制里。

        她不后悔推动赋分制。她做过模型,看过数据,如果没有干预,几年后高考前一百名里会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孩子带着芯片。但她知道她的儿子可能会因为这个政策在未来漫长的人生里一直被人用怀疑的目光打量。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在做决定的时候,把那个“可能”放在了“必然”的后面。

        在苏州工业园区那间实验室里,陆沉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星核科技NGI-7型接口首次人体测试的初步数据。数据不完整——只有几个关键参数:反馈回路延时阶梯(从二十毫秒到一毫秒)、被试的体感诱发电位变化、TIS指数波动的幅度和方向。但足够他分析。

        他把数据导入自己的工作站,和他之前从“竞”字版芯片回收渠道拿到的底层参数放在同一块屏幕上。左边是NGI-7的反馈回路压缩曲线。右边是他自己在“竞”字版芯片底层嵌入的那组关于“自我”的参数——具体的说,是一组能干预使用者对“自我优化”这件事的认知评估的神经权重矩阵。他不是在比较。他是在寻找——寻找一个他隐约感觉到但从未被任何理论模型描述过的交叉点。

        他找到了。

        这个交叉点不在硬件层面,不在算法层面,在神经机制层面。具体地说:NGI-7通过缩短神经反馈回路的延时,压缩了“运动意图”和“动作执行”之间的时间差。这个时间差的压缩会导致一个主观体验上的变化——使用者不再能感知到“我决定做”和“它做了”之间的区别。而他的认知权重矩阵——如果被同时激活——会进一步强化使用者对“动作是自发产生的”这个错误归因的接受度。换句话说:NGI-7让使用者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在做”。他的参数让使用者相信“这就是我在做”。

        两者如果同时作用于同一个大脑,会产生一个目前没有任何理论模型能预测的现象:使用者既体验到自主感的丧失(因为无法区分意图和行动),又体验到自主感的强化(因为被植入的认知偏差告诉他“这当然是你自己做的”)。这两种矛盾的体验同时存在,会导致什么后果——他无法推演。不是不想,是不能。现有的神经模型没有描述过这种叠加态的输入条件。

        他在日志上写了一段话:“NGI-7反馈回路压缩方案与自嵌入认知权重矩阵在神经机制上存在未预期的交叉点。前者削弱了自主感的主观基础(压缩意图-行动间隙),后者强化了自主感的认知归因(错误地将外部驱动的行动标记为‘自我驱动’)。两者的叠加可能产生一种临床上尚未被描述的‘矛盾自主状态’——个体既感到自己不在控制自己的行动,又坚信自己的行动完全出于自愿。目前无任何理论模型能预测这一叠加态的长期神经效应。”

        他放下笔,把那枚正在测试台上的竞字版原型翻转过来,看着背面那一行极小的激光蚀刻编码。编码的最后一个字符还是那个汉字——“竞”。当初他刻下这个字的时候,想的是“竞争”的“竞”。现在他看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它有另一个意思:它也可以是“物竞天择”的“竞”。他设计了这个系统,但他无法控制它最终会选择谁、淘汰谁、把谁留在“自然”的那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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