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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复圆,圆复缺》 (8 / 12)

        文澜乡试中举,会试联捷,殿试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离乡那日,全镇相送,鞭炮红屑铺了整条东街。他青衫换官服,回首望见自家笔墨铺匾额下,父亲偷偷以袖拭泪。怀中的半边葫芦沉甸甸的,像揣着半个故乡。

        京城繁华,如梦似幻。翰林院藏书浩如烟海,同侪皆一时俊彦。文澜以诗赋见长,又通书画,很快在文人雅集中崭露头角。他写“玉堂金马”的富丽,写“曲江宴饮”的风流,笔下花团锦簇,纸生云烟。那些诗句经达官传阅,竟有“贾翰林一字千金”美誉。

        只是深夜独对烛花时,他会取出半边葫芦。葫灵在京城极少现身,唯有一次,他受命为宫中修复一批前朝字画,在《千里江山图》残卷前,忽见点点莹光自画卷渗出,葫灵们抱着磨损的绢丝,以微光一点点填补剥落的青绿。那一刻,他恍惚回到云镜镇的旧阁楼。

        他逐渐学会在诗文中巧妙植入葫灵启示的“古意”。某次为太后寿辰撰青词,文中暗藏前朝祝祷文的韵律,太后闻之落泪,赏赉有加。圣上亦赞其“文有古风,非时流可比”。文澜官运由此亨通,不数年,迁詹事府左春坊左中允,侍读东宫。

        他娶了座师之女,妻子婉约知书,为他红袖添香。宅邸赐下那日,他命人仿云镜镇老宅格局修葺后院,种梅树,凿小池,池边置青石井栏。竣工当夜,他独立院中,怀揣半边葫芦,等到三更,却无一葫灵现身。京城月色,到底与故乡不同。

        而云樵的十年,写在风尘与山野之间。

        他随商队南下滇缅,北上关外,西入巴蜀,东临沧海。起初只是辨识药材,后因能感应古物“气韵”,被古玩商奉为座上宾。他不用“望闻问切”那套,只将半边葫芦贴于器物,闭目静感,便知真伪年代。江湖赠号“葫芦马”,名头日盛。

        但他始终是独行客。见过徽州祠堂百年楠木柱上,葫灵抱柱而眠,吐纳间木纹流转如活;见过敦煌残窟剥落壁画前,葫灵以莹光勾描飞天衣带,刹那风华重现;见过蜀道悬棺旁,葫灵坐在千年棺木上,对月吟哦无人能懂的古调。

        他将所见记在心里,偶尔在客栈油灯下,以炭条画在随手撕下的账页背面。画技拙朴,神韵却透纸而出。有次在洛阳,某位致仕的翰林见到他的画页,大惊,问师承何人。云樵摇头不语。老翰林叹道:“此非人力可及,近道矣。”

        云樵只是笑。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缺”的人,借了葫灵的眼,看见这世间“圆”满之外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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