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食鉴》 (2 / 9)
鄭硯正色道:“《荀子》有云:‘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聖人意,當今之世,能令萬民飽食、百業通達者,方為真師。”
雪又開始飄了。司空晦轉身進屋,取出陶甉遞與鄭硯:“將此物呈於御前,就說:甉至之日,即老朽應試之時。”
馬車轔轔去遠。司空晦站在柴扉邊,忽然解開發髻,任灰白長髮披散肩頭。他從懷中摸出一面蒙塵銅鏡,緩緩擦拭。鏡中漸顯的,不是此刻蒼老容顏,而是三十六歲那年的自己——那時他還不叫司空晦,而是名動兩京的“饌仙”謝璞,尚膳監最年輕的掌案,因製出一道“江山萬代羹”獲先帝御筆親題“食中謫仙”。
那也是他最後一道菜。
那年臘月廿九,先帝在麟德殿大宴群臣。謝璞奉上的壓席之品,便是那盅需用七十二道工序、燉煮七天七夜的羹。羹成時清如秋水,勺起時卻能拉出萬縷金絲,每一縷在燭下皆顯不同紋理,拼起來竟是九州山河輿圖。先帝舀起一勺,羹入口即化,竟怔怔流下淚來,連說三聲:“朕見祖宗基業矣!”
當夜子時,謝璞捲了廚房一包粗鹽、半袋陳米,從尚膳監後門悄然離去。從此世間再無謝璞,伏牛嶺上多了個日日啜冷粥的司空晦。
銅鏡忽然裂了一道紋,從眉心直貫下頜。司空晦以指撫過裂痕,低聲自語:“三十六載……那甉中的‘餡餅’,也該蒸熟了。”
卷二地生荊
丙午年二月初二,龍抬頭,神都洛陽。
恩科大比設在皇城西南角的“司稼壇”——此處本是祭奠先農之神的神壇,如今七十二級漢白玉階上,密密麻麻擺開三千張柏木食案。案無他物,僅一灶、一鍋、一瓢、一勺、一甌清水、一瓮粗鹽。來自九州三十六道的庖廚、農師、糧商、乃至自稱得授異術的方士,皆跽坐案後,靜待辰時三刻。
司空晦分在玄字第七十九號,恰在壇邊老槐樹下。他布衣草履,發束竹簪,在奇裝異服的眾人間毫不起眼。唯有隔壁七十八號那個紅臉壯漢多看了他兩眼——壯漢自稱“火雲君”,嶺南來,腰纏一條活蟒當束帶,案上擺的不是廚具,而是十餘隻彩陶小罐,罐中養著顏色妖異的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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