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扬签 (4 / 6)
赵御史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心中寒意更甚。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已无退路。他再次起身,撩袍跪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抚台金玉良言,下官感铭五内。然下官愚钝,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受皇命,巡察一方,见贪腐而不纠,见不平而漠视,见蠹虫蚀国本而置若罔闻,则上负皇恩,下愧黎庶,更有悖都察御史‘肃政饬法’之职守。江南积弊固深,然正因其深,更需刮骨疗毒。下官亦知‘水至清则无鱼’,然若池水污浊至此,鱼虾俱腐,则清流何存?朝廷赋税何依?百姓生计何托?新政‘见义减税’,减的是苛捐杂税,清的是田亩隐漏,惩的是贪墨不法。下官在上元所为,正是为新政清道,为朝廷固本!下官位卑言轻,然职责所在,不敢因‘权衡’而废公义,不敢因‘循序’而纵奸邪。此心此志,天日可鉴,还请抚台明察!”
说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这一跪,不是屈服,而是以退为进,是表明自己不惜一切、坚持到底的决心。他将个人前程、官场“权衡”全部抛开,只谈“职守”、只论“公义”、只言“新政根本”,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和职责的法理之上,让陈廷玉难以再用“为你好”、“顾大局”之类的理由来搪塞、压制。
陈廷玉看着跪在堂下、脊背挺直的年轻御史,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久历宦海,见过太多雄心勃勃的年轻官员,最终在现实的墙壁前撞得头破血流,或同流合污,或黯然离去。眼前这个赵守愚,锐气有余,韧性十足,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的将那些“大义”、“职守”当成了信仰,而非晋身的台阶。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也最易折损。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空气仿佛凝固。沈文清屏住呼吸,额角隐隐见汗。他知道,抚台大人此刻的决断,将直接影响很多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陈廷玉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寂静的二堂中显得格外清晰。“罢了,你且起来吧。”
赵御史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陈廷玉的目光,落在那份油布包裹上,又移到赵御史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却目光坚定的脸上,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看赵御史,而是转向沈文清,沉声道:“沈经历。”
“下官在。”
“取本院巡按御史赵守愚呈报上元县情弊卷宗,记录在案。行文应天府、上元县,着其即行彻查赵御史所奏诸事,不得延误,不得徇私,随时禀报。另,” 他顿了顿,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笺纸,略一思忖,挥笔写下数行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郑重盖下。那是一枚私人小印,但以他巡抚之尊,这便代表了其个人意志。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笺纸,连同赵御史呈上的油布包裹,一起推向沈文清:“将此笺,连同赵御史所呈证据摘要,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转呈内阁,并抄送都察院。言明,南直隶应天巡抚陈廷玉,据巡按御史赵守愚所奏,上元县赋税、河工等项,疑有重大情弊,请朝廷定夺,或遣专员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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