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质询 (2 / 3)
开场白很客气,符合这里的礼仪。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微微一转:“在聆听各位富有洞见的发言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们在这里努力构建的‘全球伦理准则’,其‘全球性’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意味着存在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如同数学公式般精确的抽象原则,等待我们去发现和应用?还是意味着,我们需要创造一个空间,让来自不同大陆、不同文化、不同发展阶段的、丰富多彩的伦理实践和经验,能够真正平等地对话、碰撞、协商,从而共同塑造一种动态的、情境化的、真正具有包容性的‘全球伦理实践’?”
这个问题抛出,会议厅里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几位欧美学者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位MIT的伦理学教授微微前倾身体,似乎准备回应。
韩薇没有停顿,她调出了随身设备上的投影,一幅简洁的图表出现在她身后的屏幕上:“‘萤火’诞生于中国,但我们的愿景是服务全球,特别是那些被传统教育体系边缘化的社群。在过去几年的实践中,我们遇到了许多在教科书中找不到答案的伦理挑战。其中之一,就在不久前,发生在西非。”
她简要、客观地叙述了西非“灯塔计划”试点中,因AI生成课程内容涉及敏感历史叙事而引发的社区争议。她没有回避“萤火”在处理中的不足,但也清晰地指出了当地复杂的历史纠葛、权力结构和文化敏感性。“我们最初采用了自认为‘平衡’、‘包容’的AI生成策略,但结果却激化了矛盾。这让我们深刻反思:当我们谈论‘公平’、‘多元’、‘包容’这些美好的伦理原则时,在具体的历史、文化和权力语境中,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由谁来定义?如何实现?”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涟漪。几位来自全球南方国家的与会者微微点头,露出若有所思或感同身受的神情。而一些欧美代表的脸上,则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这一经历,”韩薇继续道,语气更加坚定,“促使我们启动了一个新的尝试:‘萤火开放伦理实践社区’(OEPC)。我们不再试图从外部、从上方,预设一套完美的伦理准则,然后‘应用’到千差万别的具体情境中。相反,我们试图构建一个平台,让教育者、学习者、社区成员、伦理学者、技术开发者等多元行动者,能够围绕具体的伦理困境,分享经验、辩论观点、共同协商解决方案。我们将西非事件的完整过程、我们的反思、以及社区后续的对话,都放到了这个平台上,邀请全球关注教育公平和AI伦理的人们一起探讨。我们相信,伦理不是一套僵硬的教条,而是在具体实践中,通过持续对话、反思和协商,不断生成和演化的实践智慧。”
她展示了OEPC平台的初步界面和一些早期讨论的案例(隐去具体身份信息)。“我们追求的,不是一种由少数精英定义、然后推广全球的‘普世伦理’,而是多种基于不同文化传统和实践经验的‘地方性伦理智慧’,在全球对话中相互启发、相互矫正、共同丰富的生态。AI教育伦理的挑战,根源往往不在于缺乏抽象原则,而在于这些原则如何与具体情境中复杂的权力关系、文化观念、历史创伤和现实需求相结合。解决之道,或许不在于制定更‘完美’的顶层设计,而在于赋能本地社群,在掌握技术工具的同时,也掌握定义自身教育需求、协商技术使用伦理的能力与权利。”
发言结束,会议厅里一片寂静。与之前那种礼貌性的安静不同,这是一种带着惊愕、审视、甚至是一丝警惕的沉默。韩薇的论述,不仅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实践路径,更在根本上挑战了这次会议乃至整个西方主流AI伦理 discourse 的隐含前提——即存在一个由“理性”和“普世价值”构成的、高于具体文化实践的评判标准。
那位法国老先生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很……有启发性的视角,韩薇女士。您强调了本地实践和文化敏感性的重要性,这无疑是有价值的。然而,”他话锋一转,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您是否担心,过度强调‘地方性’和‘具体情境’,会导致伦理标准的‘碎片化’和‘相对主义’?如果没有一些最基本的、全球公认的底线原则,我们如何防止技术被滥用?如何确保最基本的人权——比如隐私、非歧视、免受操纵——在全球范围内得到保障?您的‘实践社区’如何应对那些在特定文化语境下可能被视为‘正常’,但违背基本人权的做法?比如,在某些地方,利用AI进行针对特定性别或族群的歧视性内容推送?”
问题尖锐,直指核心,也代表了在场许多人的疑虑。
韩薇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她不慌不忙地回应:“**先生,我完全同意保护基本人权的重要性。OEPC并非否定普遍人权价值,而是认为,这些价值的实现路径和具体内涵,需要在与本地实践和文化的对话中,被重新诠释和落实,而不是简单地、自上而下地强加。‘碎片化’的风险确实存在,但‘一刀切’的普世主义,在实践中可能带来更大的伤害,比如我们西非案例中,‘平衡’叙事反而激化矛盾。OEPC的目标,正是要在‘普遍价值’与‘地方实践’之间,搭建动态的、持续的对话桥梁,让伦理原则在实践中获得生命力,而不是成为僵化的教条。至于防止滥用,我们相信,通过赋能本地社群,提升其数字素养和权利意识,建立包括本地成员在内的多层次审查与监督机制,比单纯依赖外部的、可能脱离实际的‘普世准则’,更为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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