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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潮汐 (7 / 7)

        她把信封封好,准备明天上班时路过传达室投进邮筒。窗外梧桐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课堂上,丁一宁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腕是干净的,桌面上放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小满那天是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北京的气温已经升到了夏天的热度,但早晚还有一丝凉意。周明远早上沿着小区人行道散步时,看到银杏树洞里的小风已经长到了一拃多高。茎秆从嫩绿变成了浅褐色,底部的叶片完全展开,在初夏的阳光下绿得发亮。新叶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林晚晴上次来看时认出那是榆树苗的特征,大概是去年秋天哪棵老榆树的种子被风吹进了银杏树洞,在枯叶和雪水里蛰伏了几个月,等到春分之后才开始发芽。

        周雨蹲在树洞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从公园捡来的扁平鹅卵石。石头大概有她手掌那么大,表面光滑,边缘被溪水冲刷得很圆润。她用彩色马克笔在石头上画了五个人手拉手——爸爸、妈妈、她、丁一宁哥哥、孟晓涵姐姐。五个人的手掌心里各有一个极小的蓝点。她把石头放在小风旁边,往后退了几步看看效果。石头搁在树洞边缘,微微倾斜,上面五个人在阳光下反射着彩色马克笔的微光。

        “为什么放石头?”周明远蹲在她旁边,把石头稍微扶正了一些。

        “小风一个人在那里太孤单了。现在它有我们陪着。”周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晚上,周明远在家里的茶几上翻看星核科技新一期的内部技术通讯。通讯的封面报道是关于新接口安全基线行业标准正式通过内部评审的消息。报道配了一张部门合影——他和架构组的同事们在新接口安全基线正式通过内部评审后,在他的工位旁拍了一张部门合影。照片上周明远站在最后一排右边,旁边是陈默和几个年轻工程师。他穿着那件林晚晴熨好的白衬衫,领口很平整,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比几年前胖了一点,鬓角多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但肩膀还是平的。陈默后来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贴在茶水间的公告栏上,在下面贴了一张便签——“被试ZY-01和他的数据。”周明远路过时看到了这张便签,没有撕掉,只是在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数据是死的数据。人是活的人。谢谢你们让数据有了名字。”

        同一天晚上,韩世清在下班前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件。窗外长安街上华灯初上。他把笔放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花茶喝了一口。夫人上周给他换了新茶叶——不再是花茶,是西洋参切片泡的水,装在保温杯里,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微苦,和他含了几十年的速效救心丸有某种相似的味道,但这种苦不会让舌根发麻。

        桌上放着一份从法工委转来的立法预研简报。简报的标题是《关于“认知完整性保护”立法预研第一次专家论证会的筹备情况报告》。简报正文只有两页半,核心内容是:秦铭同志牵头,定于六月召开第一次专家论证会,已邀请科学院神经科学研究所、法学研究所、伦理学研究中心的若干位专家参与,论证范围包括“认知完整性”概念的法律定义、保护范围、以及与国际公约相关条款的衔接。他在简报封面上签了字,然后翻开旁边那份《庄子》,翻到《逍遥游》那一页。他把今天想到的那段话写在旁边的空白处——“赋分制是爝火。不是要和日月比亮度,只是要在技术浪潮的轰鸣声中,守住一个最安静的判断:不是所有能做的事都应该做,不是所有追赶都值得不惜代价。这是爝火的尊严——不是因为它亮,是因为它还在。”

        他把笔放下。窗外长安街上,路灯沿着笔直的大道排成两列金色的长龙,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他拉开抽屉,把速效救心丸的药瓶放进去——今天不需要再含。他把父亲的习题集从抽屉最底层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还在——“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然后把习题集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初夏的风吹过长安街两侧的梧桐树,满树的绿叶在暮色中翻动着银绿色的光。今天是小满——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不是大满,不是丰收,是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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