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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 冬至 (3 / 6)

        韩世清点了点头,想要站起来。值班医生伸手扶住他的左臂,秘书小周已经把一件厚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他肩上。她坚持要陪他一起去医院,韩世清本想摇头,但她已经把厚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了,然后扶着他另一只胳膊往门口走。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拒绝。他只是把桌上那份第四次季度评估的文件夹用左手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在前往医院的轿车后座上,秘书小周坐在副驾驶位置,通过加密通讯系统向办公厅值班室做了口头简报。她的措辞极其规范——“韩世清同志因突发身体不适,正在前往保健定点医院途中,初步判断为心脏方面的问题,已通知医院做好接诊准备。”她没有用“紧急”这个词,但值班室的值班主任从她的语速和背景音里听到了急救车警笛的微弱回响,立刻启动了既定程序——通知保健局值班领导、通知部办公厅主任、通知家属。

        轿车抵达医院时,急诊通道已经清空。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一名护士长推着轮椅等在门口,车一停稳就把韩世清从后座上扶下来,让他坐在轮椅上,推着他直接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时,韩世清在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的脸——面色灰白,嘴唇发绀,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冷汗。他的左手仍然按在左胸前,手指微微蜷曲。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在大学教了三十年数学的男人,五十九岁死于心肌梗死,走的时候身边没有急救药,也没有轮椅,更没有等在急诊通道口的医生团队。他今年五十八岁。他身边有药,有轮椅,有医生——但这并不让他觉得更安全,只是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大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父亲最后走过的那条路。

        心内科主任在急诊室门口等着。她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和一把极小的手电筒。她的眼神在韩世清被推进来的一瞬间就完成了对他的面色、唇色和呼吸频率的初步评估。她翻开急诊病历,一边快速书写一边口头下了一连串指令——吸氧、建立静脉通道、抽血查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做十八导联心电图、备硝酸甘油。护士把氧气管塞进韩世清鼻孔时,他闻到了一股塑料管特有的淡淡塑化剂味道。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给父亲买制氧机时,拆开包装后那股久久不散的气味。父亲当时说不用,说自己只是有点喘,休息一下就好了。那台制氧机后来一直放在老家的储藏室里,连包装都没有拆完。

        急诊检查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静脉通道建立后,护士从他手背上的静脉里抽了几管血送去检验科。床边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实时波形,心率偏快但仍在可控范围,ST段有轻度压低。急诊医生每隔几分钟就过来看一眼监护仪,用手电筒照一下他的瞳孔,再问一句“现在感觉怎么样”。韩世清闭着眼睛,能听到走廊里护士在报心肌酶谱的送检编号,能听到隔壁床有个老人在**,能听到心电监护仪每隔十几秒发出一声极短的提示音。他在这些声音中间试图回忆β分布的形状参数——α和β——和那个他推演了无数次的临界阈值公式。但那些数字今天不太听他的话——他默念到σ时,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信息不对称参数,而是父亲习题集上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

        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的检验结果在约半小时后出来。心内科主任拿着化验单走进急诊室,白大褂的下摆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微微翻起。她逐项念了一遍检验结果——肌钙蛋白轻微升高但未达到心肌梗死的诊断阈值,心肌酶谱在正常上限附近,结合十八导联心电图未见病理性Q波或持续性ST段抬高。她的初步诊断是急性冠状动脉综合征,属于不稳定心绞痛发作,尚未发展为急性心肌梗死。

        “韩部长,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您的心脏血管可能有一过性的痉挛或微小的不稳定斑块破裂,导致心肌供血短暂下降。好在这次没有发展成大面积心梗——说得通俗一点,这次是心脏给您的一个严重的警告,但还不是最坏的结果。”她把化验单放在床头柜上,把钢笔插回口袋,“但需要住院进一步评估,做冠状动脉造影明确血管狭窄的程度,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是药物治疗还是需要介入处理。按照保健定点医院的流程,您的主管医疗组将由心内科主任医师牵头,保健局医疗处会指派一名联络员驻院协调。检查和治疗方案每天向办公厅和保健局书面报告。家属通知了吗?”

        秘书小周在一旁回答家属已经在路上。韩世清闭着眼睛,感到左臂的麻木正在慢慢消退。他问了一句在他清醒之后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话——“如果当时没有及时送过来,会怎么样?”

        心内科主任看着他。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几十年,见过太多高级干部在病床上问同样的问题,大多数人的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韩世清的语气里没有庆幸——他只是想知道答案,像一个在数学推导中需要验证边界条件的人。“如果痉挛持续超过半小时以上,或者斑块破裂形成血栓完全堵塞血管——那就是急性心肌梗死。在那种情况下,即使最后抢救回来,心肌也会留下不可逆的坏死。您这次能避免这个结果,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送医及时——从发作到建立静脉通道,间隔时间足够短,为后续的抗凝和扩血管治疗留出了时间窗口。”

        韩世清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端有些发黑,每隔十几秒就轻微地闪一下,和他办公室里的那根一模一样。他把左手从胸前移开,放在床单上,手指仍然微微蜷曲。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夫人把药瓶塞进他的公文包侧袋,说“你最近吃药太多,要注意”。他说“知道了”,然后把药瓶往侧袋深处推了推,怕它被其他文件挤出来。

        韩世清的夫人是在接到办公厅通知后约四十分钟赶到医院的。她进来时没有哭,只是在急诊室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床上正在吸氧的丈夫,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在床头柜上放下一只保温杯。保温杯里是她出门前现泡的红枣枸杞茶,盖子拧得很紧,一滴都没有洒出来。她把他被冷汗浸透后又被暖风吹干的额发拨到一边,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然后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弹钢琴磨出来的,和他父亲握粉笔磨出来的茧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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