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涟漪 (2 / 5)
周明远把筷子搁在碗边。等。这个字以前很少出现在他的决策过程里。在瑞联被优化时他算的是补偿金够不够付手术费;在奥姆尼体验中心他算的是反应速度提升的百分点;在星核科技测试NGI-7时他算的是如果不上项目会失去什么。每一步都是算,每一步都不需要等——因为等意味着被甩在后面,被甩在后面意味着淘汰。以前他不等,是因为等不起。现在他可以等了。不是因为时间变多了,是因为他不再需要跑在别人前面来证明自己还在。等得起,大概也是一种自由。不是自由的自由,是不必跑的自由。
“也许是在等。”他把筷子拿起来开始吃饭,“以前不算清楚就不敢动。现在有些事,不需要算。”林晚晴没有接话。她只是把粥端到他面前,粥很烫,她让他慢点喝。
同一天晚上,陆沉坐在吴江新实验室的工作站前面,面前摊着那份合作意向书的草稿。他已经改了很多遍——每一条措辞都反复推敲过,每一个限制条件都尽可能写清楚。第三条关于“第三方独立伦理审查”的条款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次,每次修改都在“残疾人权益代表”后面加了一些限定——最初写的是“至少一名残疾人权益代表”,后来改成“至少一名残疾人权益代表或监护人”,再后来改成“至少一名残疾人权益代表(或其监护人),且该代表对审查结论拥有否决权”。他盯着“否决权”这三个字看了很久。否决权是极重的权利,大部分伦理审查委员会只会让外部代表拥有建议权,而不是否决权。但他把这条留了下来——没有删,也没有改。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封存盒,盒盖上被他反复写的“等”“待”“新”“安”几个字已经叠得有些模糊。他用拇指在盒盖上又写了一个字——“寄”——也许寄出去的这份合作意向书不会被任何人接受,也许会被认为条件太苛刻、不愿意妥协的条款太多。但他必须先把它写下来。不是为了说服别人,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如果有人想绕过这些条款,他至少有一份书面的证据,证明他曾说过不。
他正在把合作意向书的最终版本逐条誊写到邮件正文里——不是作为附件发送,而是直接写在邮件正文中,确保每一行字都无法被忽略——屏幕上弹出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张薇。邮件内容很简短,大意是她在一次国际学术交流中通过交叉引用注意到陆沉在神经信号解码领域发表的一系列算法研究,对其中关于语言中枢传导异常的非侵入式解码方法很感兴趣,想邀请他进行一次线上交流。
陆沉读完邮件之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张薇——星核科技的前神经接口专家,目前在奥姆尼新加坡实验室负责神经可塑性与双向适应机制研究。他知道她的名字,读过她的论文,知道她曾经是周明远的项目负责人。他不知道的是,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找上他。是学术合作?是技术咨询?还是奥姆尼在扩张意识映射项目时需要更多的神经解码算法来完善他们的映射架构?他把张薇的邮件重新看了一遍,注意到一个措辞——“非侵入式解码方法”。她用的是“非侵入式”这个词。不是“侵入式接口”,不是“意识映射”,不是“认知增强”。他想了想,然后给她回了一封简短的信,表示愿意交流,但要求先明确交流的目的和范围,以及“任何涉及商业化应用或人体验证的后续步骤,需经过独立的伦理审查”。他点击了发送。
窗外吴江的夜色很深,远处那条没有路灯的水泥路隐没在黑暗里。他把橡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女儿上次落下的那根——放在键盘旁边,然后继续修改合作意向书的最后一条。
丁一宁是在晚饭后把旧表还给父亲的。客厅里的空调刚开不久,温度还没降下来,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风口轻轻晃动。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量子计算实验室最新的实验数据——丁一宁瞥了一眼,看到了几个认识的符号,是关于量子纠错码的某种优化算法。他把新表放在茶几上,说这是爸您给我的新表,我没戴,因为旧的那块我已经用习惯了。旧的那块我也只用半天。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排好队才出口的。父亲把手机屏幕按灭,看着茶几上那块新表沉默了很久。久到丁一宁以为他会沉默更久——但父亲只是把两块表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拇指把新表表盘上的灰尘擦掉。他擦得很仔细,从表盘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擦,擦完之后又对着灯光检查表盘上有没有残留的指纹。然后他说了一句——“旧的那块电池该换了。用了这么久,电压应该不太稳了。”
丁一宁愣了一下。他说我去买。他父亲说不用,家里就有。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极小的螺丝刀和一块纽扣电池,螺丝刀的柄上印着国家量子计算实验室的标识。他把旧表翻过来,打开后盖,用螺丝刀轻轻撬出旧电池,把新电池安进去,再拧好后盖。动作很熟练,每一步都不需要犹豫,好像他拆过无数块这样的表。他把表递给丁一宁,说试试。
丁一宁把表戴上。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腕带触感。表盘亮了,几道极细的波纹开始在屏幕上缓慢移动——专注度监测,实时脑电波形,低频校准信号。一切正常。他看着表盘,忽然意识到父亲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不戴新表”,也从来没有说过“你必须戴表”。他只是在儿子把表放在他面前时,安静地坐下来,把旧表的电池换了。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谢谢您为我做这些。但我已经——我已经找到自己的节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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