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回映 (3 / 7)
七月中旬,新加坡。奥姆尼脑机融合前沿实验室坐落在新加坡科学园最深处的一栋低层建筑里,外墙是深灰色的金属板,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禁系统屏幕上跳动着极小的绿色字符。张薇每天早上穿过那片种满热带植物的中庭时,都会在经过那棵菩提树时放慢脚步——不是刻意,是习惯了。那棵菩提树的叶子在早晨的阳光下透出半透明的绿色,叶脉清晰,每一片叶子的形状都不一样。她每次走过都会想,这棵树大概不知道自己是菩提树,它只是长。
今天她到得很早。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她走到自己的工作站前面,把昨天没有跑完的那组映射算法重新调出来。屏幕上弹出了安德斯·林奎斯特昨天下午发给她的内部备忘录。这封备忘录措辞极其礼貌,每一个词都经过外交级别的推敲,但核心意思很明确——既然意识映射在阿尔茨海默病患者身上已经通过了原理验证,为什么不在健康志愿者身上测试增强效应?备忘录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伦理不应该成为技术进步的刹车,而应该是方向盘。”
她读到这句话时,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太合理了——合理到让人很难立即指出问题所在。方向盘只能决定往哪个方向开,不能决定要不要开。而“要不要开”这个问题,不应该由任何一个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人单独回答。
她给周明远写那封求助邮件是在一个凌晨。她花了很多个深夜反复修改那封邮件,删掉了所有过于情绪化的措辞,把技术描述压缩到最精确的程度,在结尾把“我想见你”改成了“你还记得自己敲枕头的夜晚吗”——又删了,再改成“那个在凌晨敲枕头的人,现在还好吗”——又删掉,最后写的是:“如果你来,至少你可以亲眼看到,我正在做的事情离你当初经历的那一切,还有多远。”她按下发送键之后盯着屏幕上“已发送”的提示看了很久。她不确定这封邮件会不会被回复——不是不信任周明远,是不确定他在回调之后的长期稳态中,还愿不愿意重新接触与神经技术有关的任何事情。
回复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只有几行字:“我会去新加坡。不是去做被试。是去看看。然后自己走回来。”张薇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到“不是去做被试”,第二遍读到“是去看看”,第三遍读到“自己走回来”。每一遍都在不同的词上停顿。她把邮件标记为重要,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新加坡清晨的阳光穿过菩提树叶洒在中庭的地面上。
和这封回复几乎同时到达的,是另一封邮件——来自玛丽亚·冯·舍勒。张薇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玛丽亚·冯是欧盟《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的首席伦理顾问,在神经伦理学领域颇具影响。她最近发表的一篇关于“意识映射与人格同一性”的长篇论文,逐条分析了意识映射技术对现有法律框架中“人格”定义的挑战——如果一个人的海马体-前额叶网络的时空放电模式可以被完整映射到机器上,那么法律上“这个人”指的是原来那个有身体的人,还是机器上那个正在运行的结构?论文的结论很克制,只是说“目前的法律框架无法处理这种分离”,并在最后一页附注中提到,她在为公约起草一份关于意识映射的定义条款时,引用了韩世清发表在《系统科学与数学》上的那篇关于临界阈值的旧论文。那篇论文是关于群体行为扩散的——关于纳什均衡、随机网络、Beta分布——和意识映射在表面上毫无关系。但她认为,韩世清在论文附录脚注里提出的那个被删掉的脚注——“如果观测本身可以被系统性扭曲,则任何临界阈值都可以被推至任意方向”——同样适用于意识映射:如果意识本身的结构可以被机器复制,那么“自我”这个概念的临界阈值也将被推至任意方向。
张薇读完这篇论文之后,给玛丽亚·冯回了一封简短的信。她说她目前在新加坡从事意识映射的早期研究,主攻方向是神经退行性疾病的康复应用,但她对增强应用的伦理边界有自己的判断,希望有机会能当面讨论。玛丽亚·冯的回复几乎立刻就到了,措辞温和但直击要害——“如果增强应用被批准,康复应用的患者将同时失去拒绝增强的理由。因为同一条技术路径的双重用途将形成一种新的强迫机制——你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你愿意你的孩子、你的配偶、你年迈的父母因为‘选择不增强’而在竞争中落后吗?”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窗外菩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起,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她想起周明远在邮件里写的“自己走回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几年一直在做的所有工作——从星核科技的神经接口到NGI-7测试,从新加坡的意识映射到此刻与玛丽亚·冯的隔空对话——都是在试图把人机之间的那条界线画清楚。而周明远说“自己走回来”。他不画线。他只是走了过去,又走了回来。那条线不是被画在纸上的,是被他的脚步一步步踩出来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明远再发一封邮件,告诉他她收到了他的回信。但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他想自己走过来。她等他就是了。
赵豫章在七月中旬主持了一次临时扩大会议。议题是外交部国际组织司提交的一份简报,标题很长——《关于全球神经认知技术竞争格局最新动态及对我相关立法进程影响评估》。简报的核心是三条。第一,欧盟的《神经权利多边化框架公约》即将进入表决阶段,公约禁止在未经独立伦理审查的情况下对健康人进行“意识映射”试验,目前已有相当数量的成员国表示支持,但米国明确反对。中国目前尚未公开表态。第二,米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的“认知增强”项目已进入第二阶段,其最新预算申请中首次出现了“意识映射基础研究”条目,申请金额被加密处理。第三,奥姆尼新加坡实验室已在记忆检索的结构化映射方面取得原理性验证突破——这份信息来自一份未公开的行业内部交流记录,由驻新加坡使馆科技处获取。
赵豫章把简报分发下去,没有先开口。宋怀之先发言了。他是科学院院长,理论物理学出身,在神经技术领域不属于一线研究者,但他的技术评估能力在中枢决议会里无人能及。他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旁边,拿起记号笔,画了一套极简的示意图。左边是传统神经接口:大脑→解码→编码→机器。每一个环节之间画了箭头,箭头旁边标注了“延迟”“误差”“排异”。右边是意识映射:大脑→(没有解码环节)→机器。中间没有任何箭头,只有一条直线。“传统神经接口的三大环节——解码、编码、传输——在意识映射技术中被彻底废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架构:让机器的计算网络直接模拟大脑的神经表征模式。延迟、误差、排异反应这些现有神经接口的核心风险,在理论上可以被完全规避。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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