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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苏醒 (10 / 10)

        他把日志合上,把那顶柔性帽衬从女儿头上轻轻摘下来。电极片从她太阳穴上方轻轻剥离时发出极细微的黏合声,她的皮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圆形印子,没有红肿,没有过敏。女儿仰起脸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谢谢,声音几乎被走廊里那台旧空调的嗡鸣盖住。但他听到了。因为他离她足够近——不是技术上更近,是物理上更近。他蹲在她面前,眼睛平视着她,把她手里那根被她攥得有些发潮的橡皮筋轻轻取下来,套在她手腕上。

        傍晚,他送妻子和女儿到厂房门口。妻子把女儿抱上面包车后座,给她系好安全带。女儿靠在椅背上,那顶帽衬被她抱在怀里,手搭在帽檐上,手指还在轻轻敲着帽子的边缘——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三下。陆沉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沿着吴江郊外那条没有路灯的水泥路慢慢开远,尾灯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初春傍晚的薄雾里。苏州初春的夜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鸟叫。他一个人站在厂房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门关上,走回实验室,开始分析今天的第一批数据。

        周末早晨,周明远一个人下楼散步。昨晚下了一场春雨,积了一冬的雪终于全部化净了,小区里的草地还是枯黄的,但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泥土解冻后的湿润气息。他沿着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慢慢走着,鞋子踩在还带着潮气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就是前年周雨藏银杏果的那棵。树洞还在,边缘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里面还是空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几年前签下第一份手术同意书之前的那个深夜。他脱光衣服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用手电筒照着左膝上的旧疤、右手食指的茧、耳后那颗被林晚晴吻过的黑痣。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告别——以为签字之后那个身体就永远消失了,那只暖色的手不会再回来,他会被装进一台更高效但更陌生的机器里。后来他做了初级植入,做了NGI-7测试,做了四轮回调。每一轮都以为自己正在回退,每一轮之后都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树洞。洞里很湿,边缘有一些细小的草芽刚从树皮的裂缝里探出来,嫩绿色,还没有指甲盖长。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冰——一小块残存的冰,藏在树洞最深处的阴影里,还没有完全融化。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冰很小,和拇指差不多大,表面已经融得很光滑,边缘是不规则的弧形。它在他的体温下迅速缩小,几秒后化成一摊凉凉的水从他掌纹里慢慢淌下来,沿着他手心那三条线——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一点一点往下走,从指缝间滴落。他没有立刻把手甩干。他只是看着那块冰一点点变小,从固体变成液体,从他掌心的生命线流到智慧线再流到感情线,然后渗进他的袖口。冰凉刺骨,但短暂。然后他的掌心重新变暖——不是恒温模块的暖,是他的血。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干。阳光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间漏下来,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地方能看到细细的血管纹路,淡青色,在皮肤下面安静地延伸。不是义体的微光,是活人的血在流动。

        他沿着原路慢慢走回去。家里林晚晴正在煎蛋,油烟机开到了最大档,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从厨房窗户里传出来。周雨在客厅里背课文,声音忽高忽低,背到卡壳的地方会嗯一声,然后从头再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从头来了一遍,又在同一个地方卡住,“……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又卡住了,这次嗯了两声。然后她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从客厅里喊了一声“爸爸你听我背这一段”,不等他回答就开始从头背起,这一次背过了那个卡住的地方,语速快了,一直背到“落英缤纷”之后才停下来,说“刚才那一遍你没听见,不算”。

        他推开单元门,在楼道里就闻到了煎蛋的焦香。上楼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跳稍微快了一点——不是异常,是走快了。他放慢脚步,在二楼拐角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走。

        窗外,初春的第一批大雁正在飞过城市上空,从南向北,队形松散,像是还在寻找今年的飞行方向。银杏树在身后安静地站着,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天空下轻轻摇晃。树洞里那块残存的冰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小摊水迹,在树皮内壁上缓缓往下洇。那些细小的草芽还在风里轻轻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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