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暖 (2 / 11)
“林老师,我决定寒假试试不戴。第一天觉得菜很淡,第三天好像好一点了。我不知道是真的变回去了,还是我的舌头在骗我。”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他想起上次写信时写的“我不知道该信谁”,也想起在学校后操场跑圈时听到父亲在电话里说“我们做科研的,总想着把专业知识用在孩子身上”。他现在还是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信谁——信父亲说“不植入就安全”,信林老师说“你的正常还在”,信隔壁宿舍那个从没戴过表的女孩说她从小吃饭都觉得淡。他们说的都是真话。但真话和真话之间,有时候隔着一整条他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距离。
他继续往下写。
“我记得你以前上课讲过一个故事。是说一个人站在河边,想知道河水有多深,就把一根竹竿插进水里。竹竿露出水面的部分告诉他水不深,但竹竿插到的地方只是河底的一个点。我现在觉得我就是那根竹竿。”
他把笔放下,把信纸折好。折痕在纸上压出一道清晰的直线,他用手在折痕上来回抹了好几次,把纸边沿的每一处褶皱都压平。信纸被放进信封,封口。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盏灯,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在操场上踢球,球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滚得很慢,每一次弹跳都会溅起一小片水花。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块表。表盘还是暗的,背面的校准指示灯还在闪。他把抽屉推回去,拿起信封,往宿舍楼下的邮筒走去。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有节奏地回荡。走到二楼拐角时,他碰到沈砚秋从洗衣房上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极简短的问候。沈砚秋手里端着洗衣盆,盆里堆着刚洗好的床单,洗衣液的柠檬味在楼梯间里飘散了好一会儿。丁一宁侧身让路,沈砚秋说了声谢谢,两人没有更多交谈,但彼此在擦肩时互相看了对方的手腕一眼——沈砚秋的手腕上没有任何指示灯,也没有电子表。丁一宁不知道对方这一眼是出于关心还是好奇,也许只是他在今天这种状态下,对任何目光都过分敏感。他继续往楼下走去,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邮筒在食堂旁边的布告栏下,绿色的漆面被雪水打得发亮。他把信封投进去,听到它落在筒底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在邮筒旁边站了片刻,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仰头看着少年班宿舍楼上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风很冷,他的鼻尖很快就被冻得有点发红,但他在那一刻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清明——不是因为摘掉表让他恢复了什么能力,而是因为他发现,不管摘不摘,他都能自己做出“把信投进邮筒”这个决定。这个决定是他的。
何春生把电瓶车停在通州法院门口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冬日凌晨的寒气从地砖缝隙里往上渗,他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脚趾冻得有些发麻。他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进了立案大厅旁边的信访接待室。接待室刚开门,暖气还没烧热,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法院制服的保安,正在用纸杯喝热水。何春生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那沓排异评估报告——最新的那份还是三个月前的,上面写着“持续性亚临床排异反应,触觉异常症状无明显改善”。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盯着孙医生的签名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来开庭的。下次庭审还在排期,律师说可能要等到年后了。他今天来,是因为昨天晚上女儿又醒了一次——还是凌晨四点多,还是盯着天花板,然后继续睡。早上他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然后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早餐桌上又在摩挲杯子边缘。动作很轻,和之前一模一样。他想了很久,决定在下次开庭之前把手里所有证据重新整理一遍——不是为了说服法官,是为了在法庭上把那句“极少数”拆开。
律师方览来了。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律师事务所标识的公文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的表情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的礼貌,眼睛里带着那种只有在医疗诉讼领域待了很多年才会有的沉稳。她在何春生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法院那份书面通知。
“法院已经对智桥科技提交的脱敏核心安全数据摘要完成了初步审查。这次是书面通知,没有开庭。”她把通知翻开,手指点在中间一段,“我给你逐条解释——法院认为,摘要中的排异反应发生率数据,和你女儿排异评估报告里记录的持续性症状之间存在一定的证据关联。这意味着合议庭倾向于认可这部分数据可以作为本案证据使用,我们可以在下一次庭审中围绕它展开质证。但关于术后随访周期的数据,因为脱敏后信息不完整,法院暂时不予采纳。”
何春生把那份通知接过来看了很久。他识字不多,但他认得“关联性”和“不予采纳”这几个字。他抬眼看方览:“关联性——就是说法院觉得他们那个秘密方案里,可能确实写了和我女儿一样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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