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暖 (10 / 11)
她转身往教室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林老师,提前祝您新年快乐。”然后继续跑远了。她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橡皮筋是红色,和她的羽绒服拉链一样红。林晚晴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跑远,手里的周记本在冷风中翻了一页。她低下头,看到最上面那本是孟晓涵的——题目是《我想慢慢变好》。她翻开第一行——“我今年没有做植入。明年也不会做。后年也不会做。我不需要更快,我只想一直待在这里。”
林晚晴把本子合上,抱着那一摞周记本走向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映着操场上跑圈的学生,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寒假前最后一天,周雨交了期末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林晚晴批改的时候翻到周雨的作文本,发现她的字迹比以前更稳了——不是更漂亮,是更稳。每一个字的收笔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发颤,而是稳稳地落在格子里,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重心。
作文的开头很平实。“我爸爸以前是程序员,后来换了工作。他做过手术,手变凉了。后来又做了很多次治疗,手又变暖了。”接下来说了很多细微的日常变化。爸爸以前吃饭时从不看菜,现在会问她“今天红烧肉好不好吃”。以前他在卫生间里待很久,以为没人注意;现在他把毛巾挂回原来的位置,不多也不少。她写到他检查数学作业时会把每一步算式都写出来,写到他说“因为妈妈说过每一步都要写”。她说爸爸解释这些的时候像在解释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技术概念,但她觉得不是——因为如果是技术概念,他不需要把字写得那么用力。
作文的倒数第二段写道:“我问他为什么要写出来,他说因为妈妈说过每一步都要写。我不知道这和他手上那个接口有没有关系。但我觉得,不管有没有关系,他还是在按妈妈说的做。”
最后一段很短,只有三行字。“他昨天给我检查作业的时候,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看你长高了没有’。其实他不用量,我已经比他肩膀还高了。但是我没有说。因为他的手是暖的。”
林晚晴在最后一段停住了目光。窗外的雪停了,操场上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一层柔和的白光。她的手放在作文本上,指尖落在那行“他的手是暖的”上面。这是周雨的作文里第一次没有用颜色。她写了很多年的“暖色”“亮色”“银色”“蓝色”,在每一幅画里用蜡笔涂抹着不同颜色的手,好像在反复确认爸爸的手到底属于哪一种光。而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涂。她只是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体温,然后写出了那句话。
林晚晴拿起红笔,在页边写了一句评语:“他量的不是你的身高。”然后她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角,和她自己的教案本放在一起。教案本里还夹着丁一宁之前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依然是工工整整的,每一个收笔都微微往上翘,在“师”字的最后一竖会顿一下。
寒假,一个没有风的下午。周明远、林晚晴和周雨三个人沿着小区外面那条种满银杏树的人行道慢慢走着。路面积雪已经扫净,只留下一些残存的碎冰嵌在地砖缝隙里,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银杏树早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枝丫交错的缝隙里漏下冬日下午疏淡的阳光。
周雨走在最前面,左手拉着周明远,右手拉着林晚晴。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人造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忽然松开两个人的手,跑到路边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蹲在树根旁边找什么东西。她的手套是林晚晴前几年织的,红色的毛线,现在已经有些起球了,大拇指的地方补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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