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水面 (4 / 4)
周明远陪同林晚晴参加学校组织的家长开放日活动。操场上摆满了各个社团的招新摊位,有无人机社团在操场中央演示定点悬停,有合唱团在**台上排练,有生物兴趣小组在花坛边摆了一排显微镜。林晚晴在语文教研组的展台前和几位家长交流,手里拿着一沓新学期的书单。周明远站在展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是林晚晴上周在商场打折时给他买的。
一个家长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在展板上看到的赋分制政策解读宣传单。宣传单是市教委统一印制的,标题是“赋分制常见问题解答”,内容包括赋分制考生的报名流程、登记材料清单、赋分通道的录取规则。那位家长看起来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好多次,折痕处的油墨都有些脱落。他问林晚晴,赋分制的材料——手术记录和排异评估报告——是不是一定要二级以上医院才能出?他说他去年在燕郊一家私立医院给孩子做了青苗版,现在医院资质被降级了,手术记录一直拿不到。去区教委问了,说是可以走容缺受理,但容缺受理要等多久,没人给准信。孩子今年高二,明年就要高考了。
周明远听到这段话时,把咖啡杯放在展台边缘。他走到那位家长面前,问了几句具体的情况。孩子什么时候做的植入,什么型号,医院目前是什么状态。家长一一回答,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解释过很多次的事。
周明远说您这种情况我建议直接去区教委信访办——不是去窗口,是找信访办的负责人。容缺受理现在有绿色通道,前提是需要信访办那边帮你录入系统,窗口不一定知道。另外如果您孩子的排异评估报告原件还在手里,可以先复印几份备用,不要只留一份。还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术后随访记录如果还有,也带上。虽然赋分制不要求随访记录,但在容缺受理时可以作为辅助材料提交。
那位家长掏出手机把这些信息逐条记在备忘录里,然后说您也是做植入的吗?周明远说嗯。然后他把自己多年前做初级植入时的经历简要提了几句——他第一次去奥姆尼体验中心时,排异反应发生率的数据被统计口径调整过,他在签手术同意书之前花了好几个晚上逐页查完了所有能查到的技术白皮书。他说他不建议您现在去查那些数据——那些数据已经过期了,赋分制出台之后正规渠道的产品说明书已经有了更严格的披露要求。但您去医院补材料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医生一件事——孩子目前的排异状态是“已结束”还是“适应期”。这两个词在赋分制登记表上对应不同的选项,填错了会被退回。
他把这段话说完时,林晚晴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只是手里那沓书单被她用拇指轻轻压着边缘,几张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后来那位家长走了之后,她把手里的书单放在展台上,走到他旁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放在台沿上的手背。那只手刚才在向一个陌生家长分享排异评估经验时,没有敲,没有摩挲,只是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手势——和他在架构组白板前讲解安全基线时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周雨趴在茶几上写一篇关于秋天的作文。她写了半页,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帽,晃着腿,在组织下一段的措辞。她忽然抬头问周明远,是不是每个人都要做植入才能考上好大学。周明远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他说:“不是。”他说他的回调数据最近刚被一个很远的会议引用过,那套数据证明了一件事:人能走多远不是取决于植入有多强,而是取决于他在每一次被技术推着往前走的时候,有没有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动作,是我自己做的,还是它让我做的。而问这个问题不需要植入。它只需要你偶尔在凌晨醒过来,摸一下自己的手,确认它还是你的。
周雨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用自动铅笔的尾端在橡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说那她以后要考不需要植入的大学,写不需要用AI生成的作文,做一个在每件事上都能确认“是我自己”的人。她把自动铅笔重新握好,继续趴在茶几上写那篇关于秋天的作文。窗外,银杏叶正在变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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