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同的起跑线 (9 / 11)
他不知道该跟谁抱怨。他没有立场抱怨——这套东西是他签字同意的,这套钱是他付的。他甚至不能恨任何一家公司,因为他自己就在这个行业里。他做的东西和智桥科技做的东西本质上是同一种逻辑——更快,更强,更高效。他只是没想过这种逻辑有一天会被装到他女儿的脑子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很久没抽的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想起小时候他父亲教他写字,写“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说这个字很简单,但意思是——一个人是站不稳的,两个人互相靠在一起才能站住。刘铮把烟掐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亲教他写“人”字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如果两个人是互相竞争的,那这个字还站得住吗?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重写了一遍那个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上,夹在那本《论语》和女儿幼儿园毕业照之间。
与此同时,智桥科技的CEO郑智鸣正在他的办公室里逐条检查混淆信息的投放效果。他的手腕上闪烁着第四代神经接口的蓝光——比市面上所有公开出售的版本都领先至少两代。他的助手给他发来一份舆情简报,上面标出了那些从内部故意泄漏出来的、带有矛盾规格参数的芯片照片和虚假技术分析。它们正被几个科技自媒体陆续扩散,评论区里已经有人在争论“竞字版到底是不是同一家公司的产品”——这个争论本身就是他们设计的,目的从来不是给出答案,而是让真相被足够多的噪音稀释,让监管部门在混乱中失去介入的时机。但在这份简报里也夹着一个他无法忽视的信息:其中一个虚假线索被一名拆芯片的电子市场贩子无意间验证了——那些原本被用来混淆视听的假文档,竟然跟实际流出的竞字版规格高度吻合。这不是计划内的。郑智鸣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把他圈出来,写了两个字:“排查。”但他没有追查那个电子市场贩子是谁,因为那会把他引到一个更麻烦的源头上——那个印着“竞”字的原型,最初正是从刘子衿那个被叫停的横向课题里带出来的。
刘子衿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合租房里,打开她的加密日记。她看到了网上的消息,那条消息引用了智桥科技故意泄漏的虚假规格文档,但和她的原始数据吻合度很高。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高兴的是,有人在用她的数据做她以为不可能被允许做的事;害怕的是,她不确定这条虚假泄漏里是否混杂了她不能公开的个人笔记。她当时带出来的不仅仅是数据,还有几句手记,写在最后几页——关于那些青少年被试在排异期里出现的非常细微又持续不退的症状。她把这几页单独锁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标题只写了一个汉字:“等”。她合上电脑。窗户外面是凌晨。没有声音。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经过的货车,把她的窗玻璃震得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陈岚在反义体运动的内部加密频道里收到一份匿名文档。文档是一个从前做过青少年介入式接口手术的外科医生写的,里面描述了七例术后持续排异反应的病例——包括持续性失眠、触觉异常、不由自主地重复某个机械动作,以及一个被医生标注了问号的症状:“患者对自身的感知变得模糊。”那个医生没有写结论,只是在最后一页用很小的小字写了一行:“我不确定这些症状是否可逆。我也没有收到任何机构的跟踪随访要求。”
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文档打印出来,放在哥哥的遗书旁边。两份纸,一个左臂,一个人的一生。她不打算把这份文档公开。不是不信任这个医生,而是她知道,这些东西一旦公开,会被智桥科技的法务团队第一个攻击——“没有可证实性”、“缺乏双盲对照组”、“来源不明”。她太了解这个套路了。但她也清楚,这份文档是给那位医生自己心里放着的。他不是为了法院写的,他只是想告诉后来的人,他所见到的事。她也在想该不该也让她所见到的事,以不被篡改的方式,安静地保存下来。
郑智鸣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带出研究院的原型数据,并非刘子衿一个人的手笔。
在苏州工业园区一间租期只剩三个月的实验室里,凌晨两点,一个男人正在显微镜下拆解一枚刚从回收渠道拿到的“竞”字版芯片。他叫陆沉,四十三岁,神经工程学博士,十年前是刘子衿那个横向课题的技术负责人。项目被叫停那天,他在会议室外站了两个小时,最后被保安请出了大楼。
此刻,他把芯片的神经信号解码层一层层剥开,直到露出最核心的那组参数权重。那是一组他亲手调制的数字——不是智桥科技那种粗糙的记忆增强映射,而是更底层的东西:一个重新定义了“学习”这个动作本身的算法模型。
他在工作日志上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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