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第十章 暴露 (14 / 14)

        他关掉工作站,从显微镜旁拿起女儿的照片。相框里的她还是十二岁。从四岁起无法完整说出一个句子,但凌晨三四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偶尔会突然冒出一整句话——“妈妈我不想去医院”或“外面下雨了”。那些话总是和前一天发生的事有关,但她说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医生说那些话可能来自残留的语言记忆片段,被睡眠阶段的神经回路随机激活。他不信。他信的是她的大脑只是在等一个接口——一个能帮她把想说的话搬运到嘴唇上的搬运工。但那个搬运工不能是竞字版。竞字版的底层被他嵌入了自反层——而那自反层对于他女儿已经脆弱的自主感来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行代码。

        他在封存盒上写了最后一个字:“等”。

        凌晨,周明远坐在客厅里。林晚晴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今晚没有加班,但从回到家到现在一直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试图做一件张薇无法帮他做的事——想象自己回到测试前的参数状态。张薇说理论上可以降级,但没有被试这么要求过。没有人要求过降级。

        他想试试看“想象”能不能起到作用。不是通过接口,是通过他自己的意志——如果他足够专注地回忆测试前他的身体是什么感觉,也许他的大脑会自己重新校准?他知道这个想法没有神经科学依据,但他还是试了。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起测试前举手的感觉——那种“我要举手”的内心声音作为前奏,然后手才开始动。他努力地在脑子里模拟那个声音——“我要举手”。手没有动。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举手”。手还是没动。他发现他已经忘了那个前奏是什么感觉了。就像试图记起一首很久没听的歌,他知道歌名,知道歌词,但旋律是空白的。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没有摩挲,没有敲击,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从坐下来到现在,他的食指已经敲过膝盖几次了。不是刻意的,是动作已经发生了之后他才意识到。他想数一下。但他不确定自己数的是已经发生的那几次,还是正在发生的那一次,还是将要发生的那一次。他只能数那些他已经意识到的。他告诉自己:数到明天早上。也许数到去公司之前,也许数到林晚晴醒来之前。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薇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前文,只有一行字:“你上次问我——如果自愿本身可以被压缩,用什么来确认自愿。我今天想了很久。也许自愿不需要被确认。也许当你开始确认的时候,它就已经不是自愿了。”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他没有回复。

        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洒水声很低。他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看着自己的掌纹。那三道线还在,和他小时候在外婆家的灯下看到的一样——生命线很长,智慧线中间有一道小小的分叉。他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能认出这是自己的手,至少他知道这两道分叉曾经意味着什么。他把手放回膝盖。然后手指又敲了一下。他没有数进去。不是因为忘了,是这次的敲击和他意识到它之间的时间差已经模糊到他不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数。

        今晚还有很长。雨雨在隔壁房间睡得很熟。她不知道爸爸妈妈最近在沉默什么。她只是每天晚上把那只画着暖色手和亮色手的画纸压在枕头下面。林晚晴有一次整理床铺时翻到那张纸,边角已经有点起皱了。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把画压回枕头底下,再把被子拉平。周明远坐在凌晨的客厅里,在数数。

        【This chapter is finished reading】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