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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悬置 (8 / 8)

        细则公布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官媒发布了一系列解读文章。文章的措辞经过了反复推敲,每个词都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平整——不偏不倚,不温不火,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截屏放大的争议点。有的强调“公平是教育的底线”,有的强调“技术进步不应以牺牲公平为代价”,有的强调“赋分制是过渡性安排”。所有的文章都态度坚定,但所有的坚定都指向同一个模糊的方向——支持公平,支持技术,支持孩子们,支持未来。至于赋分制的具体比例是多少、黑市手术记录怎么处理、赋分制通道的录取名额如何分配——这些家长们真正关心的问题,在官方解读里被转化成了“将在试点过程中逐步明确”。

        家长们从这些长文章里读出了同一种弦外之音。一个家长在私密群里说:“他们让我们等。但等的过程里,规则会变,孩子会长大,高考会到来。我们等不起。”另一个家长说:“公平是对的,技术向善是对的,孩子健康也是对的。我们当然也希望公平,希望孩子健康。可我们更想知道——现在这个政策之下,我们怎么做才对。”

        韩世清在他的书房里读完了所有的官方解读,然后把报纸折好,放在手写笔记旁边。笔记本上那页画着一条红线——那不是终点也不是起点。他拿起笔,在红线旁边又画了一条更细的线,然后在两条线之间写了一个字——“等”。

        他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议长办公室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韩部长,议长看了细则,表示同意方向,但建议措辞上可以再柔一些,避免引发不必要的社会情绪。”韩世清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过去。窗外北京的夏夜安静如常。他明白了议长的意思——让他自己决定,但不能留下痕迹。他想起明代的南北榜案。朱元璋把复查考官抓了,另发一榜,录的全是北方人。他有那个权力。而他没有。他只有这两条线——划在一个谁也不确定是不是对的数字上,旁边写着一个“等”。

        同一天晚上,周明远在家里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灯亮,镜子,他的脸。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块合成皮肤贴片下面的接口正在安静地运转,校准信号持续不断地在神经束和微电极之间来回传输。他想起张薇明天要给他做NGI-7型接口的第一次测试适配,想起那份文档里那个用红字标注的问题——“长期处于此状态下,个体的自主感是否会被不可逆地削弱?”他是自愿的。他算过了。

        他把手放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说“我还在”,但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效能指标正常”。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独处时对自己说话了。也许从某一个他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时刻起,他跟自己对话的模式已经悄悄改变:不再问“我现在是什么感觉”,而是直接读取数据。

        他关掉灯,走回卧室。林晚晴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手腕没有光。周雨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张薇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测试,需要做什么准备?”

        张薇几乎是秒回:“什么都不要做。让它自己来。不要主动控制手指。不要提前做准备。”然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最难做到的就是这个。”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放下手机。他在想——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和一台什么都不做的机器,有什么区别。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决定明天让张薇测一下他的手指在什么都不做时会做什么。也许那个动作会是敲击。也许会是别的更细微的动作。或许什么都不做本身,对于现在的他,已经是一种需要预先计划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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