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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悬置 (4 / 8)

        这个条款的意图很清楚:防止家长在高考前几个月突击植入,也防止黑市手术被纳入赋分制通道。但它的实际效果远比字面意思复杂。那些在正规医院做植入的孩子,他们的家长只需要去医院档案室调一份手术记录,盖个章,就行了。而那些在黑市诊所做植入的孩子——他们的手术记录在哪里?那些在地下诊所里用汽车大灯改装的廉价手术台上由被吊销了执照的前神经外科医生偷偷装上去的廉价芯片,谁会给他们出具一份“二级以上医院”的评估报告?赋分制通道本来是他们唯一的升学路径——因为他们的芯片在效能上远不如正规渠道的产品,在普通考试里本来就会被碾压。现在赋分制通道对他们关上了一半。而另一半——如果能找到愿意为此背书的医院——则需要花更多的钱,找更多的关系,去走更多的后门。这不是政策的意图。但这是政策的后果。

        细则正式公布的当天晚上,互联网上炸了第二轮。一个认证为“教育法律师”的微博用户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赋分制实施细则中第七个新增条款的潜在不公正效应》。文章指出:要求提供手术记录和排异评估报告本身没有问题,但在目前医疗资源分配严重不均的条件下,这个条款实际上是在用医疗准入作为教育准入的隐形门槛。文章最后一句是:“政策的初衷是防止技术优势被滥用。但政策的结果可能是——只有那些花得起钱走正规渠道的家庭,才能享受‘赋分制保护’。而那些花不起钱的、只能在黑市做廉价手术的家庭,他们的孩子将被双重惩罚——既承受了廉价芯片的风险,又失去了赋分制的保护。”

        底下的评论瞬间过了万。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四个字:“精准分析。”第二高赞的评论也只有六个字:“这就是中国教育。”而在这些声音中间,偶尔也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评论。有人回复:“但黑市手术本来就是非法的,凭什么要政策来保护非法行为?”这条评论被反复引用和反驳,吵成一团。但有一条回复被顶得很高——“因为那些走黑市的家庭不是不想走正规渠道。是因为正规渠道的价格够他们全家不吃饭攒两年。你觉得他们是自愿的吗?他们是被定价系统踢出来的。”

        这天晚上,刘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赋分制考生登记表。

        他已经盯着“是否出现排异反应及持续时间”那一栏看了很久。系统显示排异期已结束。他女儿每天晚上睡前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凌晨四点醒一次,盯着天花板,然后继续睡。早上问她睡得好不好,她说挺好的。她不是撒谎——她记得“挺好的”,但她的手指在早餐桌上会不由自主地摩挲杯子边缘,那个动作像极了他自己做完植入第一周时的样子。

        这算排异反应吗?如果算——他应该在登记表上如实填写。如实填写的后果是什么?他查了。赋分制考生如果存在“持续性排异症状”,将被要求进行额外医学评估——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甚至几个月,期间可能错过赋分制考试的报名时间。如果他不填——那就是伪造材料。赋分制细则明确规定了伪造手术记录的后果:取消赋分制通道资格,三年内不得重新申请。那不是他女儿能承受的代价。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他的妻子苏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表,没有递牛奶,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说:“你真的觉得填不填这件事,比女儿每天睡不着更重要?”

        刘铮没有说话。

        苏瑾又说:“我不应该签那个字。”

        她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口腔里反复咀嚼了很久。刘铮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眶是干的。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她已经对着镜子哭过了。他发现她眼角有手指揩过的痕迹,但泪痕之间微微发亮——她抹过脸,但抹不掉皮肤上那道被反复揉搓的细纹,也抹不掉那种目光:不是责备,是更沉的某种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爱了很久的人,站在一片她无法跟进去的雾里。她这些年和他一起做了很多决定,包括让她父母卖掉老房子搬到城里来住,包括同意他在女儿中考前提出“用技术弯道超车”。她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应该”——她不是那种会把决定后悔到说出口的人。但今天晚上她说了。

        “我不应该签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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