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前夜 (2 / 4)
“梦奉天。”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昨天泡的,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叫人换。“梦我爹,他坐在正厅里抽烟,烟袋锅子磕在桌上,问我汉卿你把老子的奉天弄哪儿去了。我想开口,说不出声,然后就醒了。”
她把账本合上,沉默了一会儿。“我也做梦。梦的不是奉天,是九门口。你那次负了伤,左肩被弹片削了一块,赵鸿飞从前线跑回来递给我一封电报,上面就一行字——‘我没死’。我那时候想,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跟你爹交代。”
她停了一下,把账本放回桌上,“后来皇姑屯炸了,你爹被抬回来,满身血糊糊的,杨军医剪开裤腿我看见骨头戳出来——我站在卧房门口想的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回不来,我该怎么跟你交代。这些年我做过很多次这种梦,醒了就不睡了,起来看账本。账本上的数字是死的,但比梦踏实。”
张学良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枯枝上挂着一片没被风吹掉的叶子,已经蜷缩成枯棕色。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以前不懂我爹为什么总说军需命脉不能断。后来你在秦皇岛、在天津、在香港,一条线一条线地铺,我才明白——断了命脉的不是军需,是前线的弟兄。没有磺胺,伤员就是活活疼死。没有棉纱,冬天就是冻死。我爹打了一辈子仗,他最怕的不是输,是手底下的兵白死。”
“他没白死。”于凤至的声音很轻,“你也没白等。你在西安做的决定,将来会有人记得。”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信?”
“我信。我管了半辈子军需,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枯枝在窗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啦啦响。
十一月中旬,谢苗诺夫的电报来得更勤了。香港到广州的航线已经跑顺,第一批磺胺安全抵达上海,虞洽卿亲自去码头接的货。孙参谋把转运记录整理成册,厚厚一本,每一笔都有日期和签字。
于凤至翻着那些记录的时候偶尔会想起秦皇岛仓库验货的日子——那时候赵鸿飞还是个刚挂牌的中尉,方文杰还戴着圆框眼镜坐在兵工厂化验室里量枪管,程师傅蹲在新化铁炉前喊“温度到了”。这些名字有的还在北平,有的已经跟着部队撤到了西南,有的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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