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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广州城解封 (5 / 5)

        张颜从后院跑回来,手里举着那根她撤离时扛着走的顶门棍,说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去年被台风吹歪的撑竿还在原处扎着。何成局走到后院,老槐树的树干上多了一道被弹片划过的疤痕,但树冠已经冒出了新芽。他蹲下来检查树干上那道弹片划痕——不深,树皮被削掉了一块,但木质部完好。多晒几天太阳,明年就能结槐花。树底下那根撑竿纹丝不动。他伸手在撑竿上摸了摸,竿子被海风吹了大半年,表面多了几道细小的裂纹,但木头芯子还是硬的。余三娘撤离那天让他敲撑竿的话忽然浮上心头——那是三娘离开春香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一年里他反复记在心里的念想。三娘,撑竿没倒,老槐树还在。我们回来了。

        他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井还在,辘轳上的绳子被海风吹烂了要换。厨房的灶台塌了一角,王婶正蹲在灶台边用碎石块修补,嘴里念叨着这灶台跟了她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把火候调好。晾衣竿被弹片削断了半截,周巧儿捡起剩下的半截,用旧渔网搓的麻线绑在原来的架子上,试了试承重,回头对赵麦穗说:“够晾你们的字帖。”赵麦穗抱着字帖本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竿上新绑的麻线,忽然蹲下去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瓦片残片,用手指在灰土上写了一个“回”字,写完了自己看了看,站起来把本子放回石桌上,帮周巧儿拎起了水桶。

        何成局走到春香楼后门外,站在柳花巷后街巷口往里望。几个邻居正从巷子深处往外搬被炮火震碎的家具。最里面那座小四合院的黑漆大门虚掩着,门上那张褪色的福字被雨水泡烂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右半边还贴在门板上。他推开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沈小荷的花生米碟子还在原来的位置,碟子空了,旁边放着赵麦穗的一支旧毛笔,笔头已经干裂,但笔杆上刻的“麦穗”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周巧儿从他身后走进来,手里提着从官富山带回来的包袱,径直往东厢房走。她推开东厢房的门,探头往里看了看——床还在,窗台上她离开时压的那张字条还在,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她把包袱放在床上,转头朝院子里喊:“麦穗,小荷,舒云,进来收拾屋子。”赵麦穗和沈小荷抬着水桶跨进院门,秦舒云背着药箱走在最后,抬起头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何成局看着她们进进出出,耳边的声音渐渐重叠——唐玲在春香楼后院尖叫“我的琵琶弦全断了”,张颜骂她“弦断了可以换新的人没断就行”,苏筱搬着被褥上楼说今晚要睡在自己床上谁也别想拦她,柳如烟在二楼拨了一个音——不是任何曲子,只是一个单音,那个音符穿过破了一半的窗户纸,落在柳花巷的暮色里,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

        他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把手掌按在树干上。六阶巅峰的内劲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他感知到树皮下细微的汁液流动,感知到老槐树在炮火中活了下来,正在把养分从根系输送到每一根新芽的尖端。丹田里的内息跟树液流动的节奏渐渐同步,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大半年的人终于踏上了陆地。脚下的青砖是实的,手边的树干是活的,身后的石桌虽然落满了灰但四个女人正在把它擦干净。六阶巅峰的瓶颈在这股踏实的安宁中微微松动了半寸——不是突破,是松动。就像紧闭的门缝里透进了一丝光,还没有打开,但他知道方向对了。

        周巧儿从东厢房窗户里探出头喊他吃饭,说今晚只有白粥和腌萝卜,米是刚从船上搬下来的,萝卜是潮州帮送的,灶还没修好只能凑合一顿。何成局笑着说白粥就挺好。

        身后春香楼二楼的窗户被推开,柳如烟的声音清清冷冷地飘下来,说琴弦断了两根,明天要去猫儿巷找修琴弦的。刘二在房顶上喊瓦片不够,问去年囤的那批瓦片放在观音巷哪个仓库。余三娘的声音从大堂柜台后面传出来,报了一个仓库编号,又补了一句账本上有记。

        何成局推开小四合院的院门,在石凳上坐下。沈小荷端着刚炒好的花生米从厨房里小跑出来,碟子放在他手边,花椒味比官富山上炒的任何一次都足。赵麦穗把字帖本子放在石桌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满了“安”字,每一个都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秦舒云靠在东厢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看着院子里忙碌的几个人,忽然转头对何成局说:“当家的,温老说春香楼后院有块空地适合种艾草,明天我去翻土。”何成局点了点头,拈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花生米酥脆,花椒的麻劲儿恰到好处,跟官富山上炒的味道不一样——官富山的花生米带着海风的咸腥,这一碟没有咸味,只有周巧儿在灶台边用新修的锅炒出来的烟火气。

        他嚼着花生米,看着院角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在暮色中轻轻晃动,忽然觉得回到了原点,也回到了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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