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瞻养拙》 (3 / 13)
孟清晏在梅树下坐到天明。
晨光初露时,他看见瞻养拙从屋后转出,布衣上沾着露水,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是新掘的落花生。花生还沾着湿泥,壳上的纹路像极了某种古老的符咒。
“会种地么?”瞻养拙问。
孟清晏摇头。他出身乐户,三岁识谱,五岁操缦,一生只在宫商角徵羽间打转。
瞻养拙蹲下身,在院角松出一片土。他的动作很慢,十指插入泥土时,仿佛那不是劳作,而是一种仪式。孟清晏看着那些苍老的手指——指节突出,皮肤皲裂,但按在土上时,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力道。
“音从地生。”瞻养拙将一粒花生埋入土中,“宫音属土,居中,载四象。你奏的《塞上曲》,宫音弱而商音亢,故有肃杀气而无坤厚德。像无根之木,虽高必摧。”
孟清晏如遭雷击。三年间,他奏此曲九百余遍,总觉得少了什么。原来少的是那一声浑厚的、来自大地深处的回响。
“学生愚钝。”他撩衣跪下,“请先生教我这‘土’。”
瞻养拙不答,从屋内取出一把二胡。琴身陈旧,琴筒上的蟒皮已呈暗红色,两根弦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他坐于石上,不调弦,不试音,直接拉响了第一个长音。
那声音出来时,孟清晏觉得脚下的地动了。
不是震动,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苏醒。仿佛地底沉睡了千年的某种东西,被这声弦音唤醒了。院中那株老梅无风自动,花瓣簌簌落下,在泥土上铺成浅红的毯。接着是鸟鸣——从远处,从近处,从四面八方,各种鸟鸣声汇拢来,却并不嘈杂,反而像某种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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