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匣》 (2 / 3)
瓣开三分,谷中灵气忽如潮涌,自四方岩隙、树根、冰下汩汩渗出,汇聚成肉眼难辨的淡青色流风,盘旋呼啸,尽数没入那初绽的瓣隙之中。李素身畔,一株枯死多年的老梅,虬枝之上,竟突兀鼓起一粒米大的苞芽,转瞬即萎,灵气已被抽尽。瓣开七分,碧光已映亮半谷,积雪为之消融,潭冰咔嚓裂开细纹。苞心深处,一点纯粹至极的幽光显现,并非实体,似魂非魂,似魄非魄,传来一声渺远至极、解脱般的叹息,旋即被牢牢吸附于玉瓣内侧,光华凝结,瓣上纹路随之多了一道极细微、玄奥难言的烙印。
待玉瓣完全舒展,斜斜垂于竿侧,如碧荷初露一角,其光方渐敛。谷中异象平息,唯余雪水泥泞,枯梅依旧。新绽玉瓣温润生辉,内蕴那点幽光烙印流转不定,隐隐透出非人间的清冷威压,虽只一丝,已令周遭虫豸绝迹,飞鸟不渡。
李素凝视新瓣,眸光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似悲似喜,最终归于古井无波。他伸指,极轻地拂过瓣上烙印,低语如呓:“第一魄……清虚府,司晨元君。”
此后岁月,俨然以玉瓣之绽为晷刻。第二瓣绽,在廿三年后一个秋雨夜,谷中老桂尽枯,灵气化雨倒灌入苞,囚得“监兵神君”一点魄印。第三瓣绽,又隔十九载炎夏,旱雷击谷,地涌赤泉,魄印属“荧惑星使”。每绽一瓣,必引动天地异象,或风雷激荡,或草木疯长复凋,或寒暑颠倒于一瞬。所囚之仙魄,名号渐次显赫,威能愈盛,然皆难逃那九窍虚孔中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化作玉瓣上一道永恒烙印。
李素容颜愈发苍老,背佝偻如崖间古松,气血衰败,俨然已将油尽灯枯。然其眼神,却如历经滔天洪水冲刷之砥石,愈发坚定冷硬。谷早成绝地,鸟兽无踪,除却玉竿抽引灵气时带来的短暂“生机”,余时皆死寂如墓。曾有觊觎异宝的修士、好奇的方士潜入,未近茅屋十丈,或被无形之力抽干灵力萎顿于地,或心神为玉竿幽光所慑,癫狂而去。李素与竿,已成终南深处一则诡谲传说,人皆言彼已化妖,或以身饲魔。
弹指又甲子,玉竿九瓣,已绽其八。八片碧玉莲瓣,舒展环绕,托着中心那紧合未开的最末一苞,形态诡丽,光华内蕴,静默中吞吐着令神明战栗的气息。竿体九节虚孔,幽暗深邃,似与无数不可知处相连通,隐隐有风雷水火之声自孔中传出,似困兽悲鸣,又似大道玄音。
李素行将就木。发秃齿摇,面上寿斑如雪地苔痕,每日大部分光阴,皆在昏沉与清醒边缘挣扎。然每当日落月升,阴阳交替一瞬,他必强撑病体,以枯槁手指,蘸取每日仅能凝聚的一滴心头精血,混合谷底寒潭浸骨之水、八瓣上偶尔飘落的玉屑微尘,于一方残缺陶盆中缓缓研磨。汁液成淡金色,异香扑鼻,他却以指为笔,就着那微弱天光,在最后一片紧合玉瓣的基部,描绘繁复扭曲的符纹。每一笔落下,其身躯便是一阵剧颤,脸上灰败之气便浓重一分,似在燃烧最后的命元。符纹渐成,形如锁链,又如牢笼,深深渗入玉质,光华流转,与另外八瓣上的魄印隐隐呼应、勾连。
这一夜,星斗异常,紫微晦暗,北斗倒悬。狂风毫无征兆起于青萍之末,瞬间化作撕裂苍穹的咆哮,卷走茅顶,天地间飞沙走石,终南千峰万壑齐鸣。然李素所在幽谷上空,却无星无月,唯有一巨大漩涡悄然成形,起初缓慢,旋即疾速旋转,中心深黑如墨,似直通宇宙洪荒之外。浩瀚无匹、精纯至极的灵气,自九天之上,自四海八荒,被无形巨力强行抽扯,化作七彩斑斓的洪流,尖啸着涌入那漩涡中心,再如天河倾泻,轰然灌入幽谷,直指茅檐下那截青玉竿!
玉竿通体剧震,嗡鸣之声响彻天地,九节虚孔蓦然大放光明,每一孔皆喷吐出不同色泽的光焰,金木水火土五行,阴阳晦明四象,交织成一片混沌光海。八片已绽玉瓣上,魄印齐齐灼亮,幻化出八道朦胧虚影,虽仅残魄,其形其势,仍具足仙神威严,此刻却皆面露惊骇怒容,奋力挣扎,欲脱离玉瓣束缚。苞心深处,传来阵阵似心跳又似胎动的磅礴搏动之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与天上灵气漩涡的呼啸相应和。
李素仰面躺于冰冷泥泞,气息奄奄,目眦尽裂,死死盯着那第九瓣。瓣上以他心血描绘的符纹,正疯狂吞噬着灌顶而来的浩瀚灵气,发出熔金蚀铁般的刺目强光。瓣尖,一丝发丝般的裂缝,终于出现。
裂缝渐绽,其声如乾坤初开,又如诸天星辰同时崩碎。无法形容的吸力自那微隙中爆发,谷中万物,无论泥沙石块,枯木残枝,皆浮空而起,尚未靠近便化为齑粉,灵气被彻底榨取吸收。天上漩涡转速骤增百倍,范围急剧扩张,顷刻间笼罩整个终南,进而蔓延向中原苍穹!漩涡中心,那深黑之处,隐隐传来惊恐怒喝,有金光大手、璎珞宝幢、仙剑法印之影试图探下,修补裂隙,阻隔灵气流失,然甫一接触漩涡边缘,便被那恐怖吸力撕扯、吞噬,光华黯灭,只余凄厉不甘的余音回荡。
玉瓣一隙,已成无底深渊,贪婪无度地抽吸着一切能量。不仅天地灵气,日月星辰之光华,山川河流之精魄,乃至冥冥中维系天庭运转的法则之力,香火信仰汇聚的神道源流,皆如百川归海,无可逆转地流向那二尺四寸的青玉竿,没入那九节虚孔,滋养那第九片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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